第十六章·系行舟

代发一些旧稿。

 

天色未明,昭华阁议事厅却早已聚满了人。

一名红衣将官满脸忿恚之色,将玉鞓上悬挂的腰刀一把掼在地下,振臂叫道:“欺天了!前脚唆使门下走狗大肆造谣中伤,后脚便迫不及待地派人到天牢下毒暗杀!怎么,生怕近日朝野上下的非议还不够,一定要传到圣上面前,治我们一个卖国谋逆的死罪?我就奇了怪了!我文氏一门出身卑僻,有些人看我父子不顺眼,那也只由他!马元帅、田公公他们,可都是踏踏实实为朝廷办事,最忠心不二的,究竟是触怒了哪位大人,非要用这些不入流的法子,将我们几个赶尽杀绝不可?”

中厅端坐的一名紫袍学士闻言,忙安抚道:“文都司且莫动怒。荀子云:君子不耻见污,不恐于诽。令公身居相位,又是国丈之尊,有一起小人眼红谣谗,那又有什么稀奇?至于毒杀之说,更是无稽之谈。谁不知文都司乃是堂堂的龙虎榜进士出身,焉有行此下作,以悖圣人之说?”

话音未落,只听左侧传来一声冷笑。原来那文都司正是当朝宰相文僖之子文东明,统摄十万侍卫亲军,司戍卫宫禁之职。近日因密折一案,正是满心的气不顺。见那冷笑之人正是兵部尚书梁植,那是四皇子赵隐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与他侍奉的太子赵随明里暗里作对,已非一日。当下也毫不客气,怒目道:“不知梁大人有什么指教?”

梁植随手一拂身上鱼袋,讽道:“谈不上指教,只是对胡大学士之妙论不敢苟同。在座各位大人虽没上过甚么天下名榜,论起才学来,与文都司恐怕也只在伯仲之间。甚么勾连诬告,那是司空见惯之事,连三岁小儿也不会信以为真。至于潜入天牢,杀人灭口,更是闻所未闻!管子云:法者,天下之程式,万事之仪表也。闻听有人如此悖骜乱法,我等无不心急如焚,只盼查个水落石出。不知文都司这么心急火燎地跳出来,是质疑刑部办事不力呢,还是……急于一探究竟呢?”

文东明听他口吻讥诮,正要拂袖而起,大理寺卿顾况早已将他按下,打个哈哈,道:“有劳见问,老朽也正在追查。当时事发突然,犬子亲眼目睹全程,情状惨极!死了一个牢头,一个看守,还有一个嫌犯趁乱潜逃,下落不明。至于如何混入天牢,夹带鸩酒,犬子已带人下去侦办了。”

他身旁一名敦厚老者闻言,拱手道:“顾大人一夜奔波,着实辛苦了。令公子无恙否?人手可足备么?如有需要增防调派之处,我等自当尽绵薄之力。”

梁植啧然一笑,嘲道:“吕军国,都说你是个老好人,也别真成了吕洞宾!这增防调派四个字,正戳在有些人痛脚上,等下跳起来咬你一口,你还不知道呢!”原来这说话之人正是南朝枢密使吕师阳,掌兵籍虎符,有调动禁军之权。文东明在军中虽然风光无限,却不能随意派兵遣将,一举一动皆被枢密院牵制。近日为太子监军一事,几方人马争得头破血流,兵部却早已退位让贤,只管地方厢军、后勤杂务,火暂且烧不到自己身上,梁植也乐得坐山观虎斗。但昨日得安信王梁叔廷传召,得知下一步便是拿厢军开刀,岂有不惊的?此时自是少不得挑唆几句。又道:“依我之见,还是让工部拿个主意,分门别造,另择关押之处。是了,也要好好招待一下咱们那位尊贵的客人,说不定当年庆州城下之约,还另有一番隐情呢!”

他这句话矛头直指文僖,文东明如何能忍?才要跳脚,一个如铁的声音已在厅中冷冷响起:“都别说了!圣上今日召我等至此,为的是河湟六州十六个县的百姓不满苛税重赋,弃毁马匹、举家叛逃之事!洮州知事的折子,诸位都看过不曾?既无廷策,又不得情,反在这里大谈无关之事,离题万里,谬矣!”

众人转头一看,立即闭口不迭,有些人甚至还不自觉地整理起了帽翅和绶带。文东明也收敛了几分怒火,却不愿就此听从,仍嘴硬道:“苏大人这话偏了。自从永宁六年收复河湟,屯田军垦,广拓马场,才有今年长驱北原、尽破胡虏之胜。归根到底,与田制、军备莫不相关!你老把正本题目放在一边不谈,却在这里雕凿细枝末节。纵然议出花儿来,又有什么用处?”

梁植向来和他水火不容的,此时却也同气连枝起来,在一旁挤眉弄眼道:“听说苏大人的令郎,也在昨夜天牢案发之地,还差一点遭了阴谋算计,苏大人却一句也不提起,真可谓国而忘家,公而忘私也!”

苏沁冷道:“事有轻重缓急,岂有越序而上的?太子监军的法令,我要议;你财政滥拨的名目,我也要参!至于牢狱中事,自有大理寺稽查,与今日集议何干?”又向众人肃声道:“谚云:足寒伤身,民怨伤国。如今泾源之地治政无方,怨望横生,民间竟有宁为异邦人、不做汉家鬼之语。战时虽少不得从急从权,也应宽柔行政,忧民之饥溺!各位大人也少些口舌攻讦,多用些君子之情罢。”

众人皆为他一身凛然正气所慑,连最爱搅事的那两人也不敢造次,廷议终于艰辛而缓慢地进行起来。

 

“老兰台!……苏大人!”

卯正时分,议会散场。苏沁才步下白玉阶数步,便听身后有人呼唤。回头看时,见吕师阳正气喘吁吁地追来,拱手道:“久闻老兰台秉性刚正,今日有幸一睹风采,果然名不虚传。”

苏沁自哂道:“不过徒增人厌罢了。军国何事见教?”

吕师阳笑道:“无他,也是我人老多事。才听寺卿说,他们现下查的这个案子,牵连甚广,要害颇多。昨夜又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只怕要移交别处,另案纠查。您老那位仲公子,正是此中关窍,少不得要他臂助。听说他迄今功衔未授,还是一介白身。正好本月十五,圣上要驾幸金明池上,升授文武京官。我看不妨把他一同呈报上去,一则确是有功于国,不算违规逾矩;二来也便于行事,免去许多烦难。老兰台意下如何?”

苏沁一怔,望向他那张出了名的和善面孔,迟疑道:“好是好,然则军国那边不劳神么?”

吕师阳乐呵呵道:“那有什么的?名单还在我手上呢,叫他们加几行字就是了。只是今年推荐的人也多,我在中间也不好推托,如今只剩些低阶虚衔,还望令公子莫嫌弃才好。是了,听说贺小将军要回京一趟,到时把马、黄二位元帅举荐的状子一递,论功行赏,不在话下。”

苏沁忙谢道:“这个自然。老军国亲自保举,已是意外之喜,岂有嫌小之理?”又叹气道:“那也罢了!倒不指望这个。我从小教他读书,他是一句也不听!一心只爱这些打打杀杀的,也不知是像了谁?”

 

那金明池就在顺天门外,又唤作春池,与禁中琼林苑只隔了一条御街。这一日天色才蒙蒙亮,苏方宜等一行候补武官便在此候召。说是皇家升授大典,出不得半点纰漏,须得提前预演一番,到时如何上前、如何跪拜、如何谢恩,皆要牢记在心,连一根头发也错不得。实则从清晨等到午后,除两个黄衣小太监来点了一回人数,再无别个搭理。众人先还有些拘谨,后来实在闲得无事,便也顾不得什么步趋行止,在队列中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苏方宜信耳听去,才知这军衔品级,共分九品七十二阶,等第森严,名额紧缺,攀升一阶也是难于登天。最上等如枢密使吕师阳者,手掌军国大权,正二品;再便是步军总都司文东明,只比他稍逊一筹,从二品。如黄惟松、纪伯昭等声名赫赫的将帅,也不过三四品。普通武人终其一世,能混上个五品、六品的高级军官,已是极其罕有之事。在场人数虽众,都不过是九品最末等的承节郎、承信郎者,更有无品次阶的校尉、副尉之流,不过比一般大头兵多个虚衔,可以说漫漫晋升之路,连半只脚还没踏入门。一时谈的兴起,互述晋衔之由,原来纷纷不一,也有武举考的功名,也有世族举荐的,也有年份满了自然转补的。有人见苏方宜独自站在队尾,望着一池绿水茫然出神,好心过来搭讪道:“兄弟,看你生得这般器宇轩昂,不是武勋世贵,必是功名进身的了。”

苏方宜心中全没想着眼前之事,闻言才转过头来,只见这一队武官之中,竟无一个身高体壮的,有些人头顶还不到他下巴。一时哑然,随口道:“都不是,我走后门进来的。”

谁知这话一出,队里几个人如遇故知,连声喜道:“我也是!我也是!”遂如雅雀般凑拢过来,拉帮结派,攀高接贵,竟比旁人更为亲近。苏方宜一时哑然,听他们言辞庸浮,不愿多谈,自顾自退到一旁,假作观景之意。只见眼前方方正正一个红土池子,大则大矣,却并无什么看头。岸边也只有些普通店铺,似乎比内城还不如。池中心倒确乎有一座高耸入云的楼阁,与御街以一座形如飞虹的长桥相连。只是檐角挑高的地方过于突出,工匠难以修缮,外头的金红大漆早被雨打风吹去,瞧来颇有些旧年衰败之气。

他举目望去,不由叹了口气,心道:“我看这春池上苑,也不见得如何繁华,只怕比那水月观音会也还不如。也罢!赵延那老昏君,原也不配好的。”

又见那北岸之旁,倒有十余狭长战艇正在演练。那战艇色如铁灰,两头高高翘起,迎风若大鹏展翼,疾行时有风雷声。船头标旗飘动,集结成阵时,倒也威风煞人。他从未见识过水战,瞧着分外新鲜。才津津有味的看了片刻,只见一艘巨大的龙舟从后驶来,行动极其缓慢,好似一片缓缓飘来的黑云。细看时,并非行舟水上,却是由人背负纤绳、长索,在岸上奋力拉动。只是那船雄伟之极,光一个龙头,便逾百斤。船头立着一名金带礼官,见船行缓滞,不由大怒,命人抄起棍棒,没头没脑地向岸上拉纤的花腿小兵打去。那些人又是害怕,又是痛叫,连绳索也颤个不住,却如何拉得动?

那礼官见状,走上前来,尖尖手指向岸上一戳,吊嗓叫道:“好疲软东西!咱们内造司为这天池开宴,使了三千两白花花的银子,你们倒舔着脸儿,来作娇公主来了!还不把那骚穴给你王爷爷叼紧了,把嘬奶的劲使出来!再敢偷懒,便是打死,也是活该!”只骂得口沫横飞,犹嫌不足,见那水师还在操演如常,更添恼恨,喝道:“你们是哪个营司的?是爹娘少生了两只眼珠子,看不见你爷爷的宝船要过身么?好狗还不挡道呢,还不给老子滚开些!”

那战艇上也是有头有脸的水师官兵,听这太监污言秽语地叫骂,俱有不服之色,却叫那带头的按住,暗中摇了摇头,只得忍气靠岸。那太监狠狠哼了一声,目光又落到他们一行人身上,见头面服色,俱不入流,打心眼里瞧不上,以手戳道:“喂,那边的,还不上来搭把手,尽在那里瞪着一双鸡毛眼子,看你妈的屄呢!”这太监敕属内造司,那是负责一应皇室工程营造之所在。当今皇帝笃信道教,平日极少在文华殿、福华殿等朝会起居,反在禁中另修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大观,以作清修之所。因着这层关系,这内造司从名不见经传的一个外围监司,一跃而成了最炙手可热的内廷部门,其大总管阎良喜荣宠之盛,竟能与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大太监田文亮一较高下。外人提起时,无有敢直呼其名的,都以“八爷”呼之。一众小武官听他发话,哪敢不从,急忙挽袖脱鞋,上前帮忙。但这些人虽身就武阶,实无半点武功,七拉八拽之下,反叫那龙舟牢牢卡在原地,再挪动不得半分。

那王太监见状,更是着恼,腰一扭,脚一跺,骂道:“好蠢东西!怪道世人瞧不起你们武夫,果真一没脑子,二没劲力。怪不得一把年纪还是候补的,我看这辈子也到头了!”张目望去,只见岸上一个人冷冷淡淡站在原处,丝毫没有动手之意。遂把手尖向他一指,喝道:“兀那武儿,我叫你拉船,为何一动不动?”

苏方宜归乡以来,一则人生地不熟,二来怕父兄受累,当真是隐忍再三,夹紧尾巴做人。此刻见那太监涂脂抹粉,吊着一个尖尖嗓子,面对一干堂堂武将,竟如驱牛叱马一般。忆及当年什察尔城之下,这等不男不女的阉人,自己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二石一鸟,何等快意!他向来不爱夸显功劳,此刻却心血上激,向那太监挑衅地一挑眉,含笑道:“拉船?我不会啊。”

那王太监见他玉立水边,身姿风丽,恨从心头起,斜眼冷笑一声,道:“哟,还不会呢!咱家瞧你这妖妖娆娆的样子,多半也不是什么正经路子上来的,怕是含了谁的鸡巴上的位,也指不定呢!”

苏方宜微微一笑,道:“不管含了谁的,总之不是你王公公的,也不是你们那老阉头子田文亮的。他在北原送岁币那次,可是在我面前尿了一裤裆,兜也兜不住。他若有个鸡巴,也不至于此。”

田文亮三个字一出来,在场之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太监惊急之下,声调陡然变细,叫道:“你、你要死!大……大爷爷的名讳,也是你叫得的!”又向岸旁红衣卫兵顿足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拖下去打嘴!”苏方宜见卫兵扑来,一脚踹翻两个,才要放手厮打,只见眼前碧汪汪的一片,却是那几个水师官兵见他替武人出头,大起同仇之心,回身操舟来救。这些人整日弄水,早就练得精熟,只将桨换了几手,船头攒动,铁桨横飞,将岸上一众卫兵打得东倒西歪。

正自不可开交,只见一行人轻骑而至,居中之人身披云青雪氅,虽说其貌不扬,自有一番沉稳干练的气度。他身旁一名胖大官员瞥见苏方宜,咦了一声,奇道:“这不是台丞大人家的公子么?你们衙司几时来这里公干的?邓文通呢?”见他四周卫兵奔突,场面一片混乱,不由大惊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苏方宜百忙之中回头望去,只见无巧不巧,那说话之人正是他们街道司最高管司俞世仁,虽只匆匆见过一面,却早已在他长兄口中被叱骂过若干次,因而印象颇深。恰巧那红衣卫兵在岸上吃了大亏,也学了个乖,纷纷抢上船去,争夺铁桨。那水师官兵见势不妙,连忙撤离,仓促之中,一时却不得掉头。苏方宜在岸边纵身几个起落,只喊得一声:“走!”一个漂亮之极的翻身连环踢,靴尖在船身上连点数下,顺水推舟,将大小船儿尽数送将出去。只听砰砰几声,船上残留的几名卫兵也被打落水里,狼狈不堪。那几个铁桨翻飞,使得银鱼一般,早已离岸远去了。

那姓王的太监耳朵好尖,早听见俞世仁先前之语,厉声道:“我道这天池御苑,人人循规蹈矩,是谁放肆如此,原来是你们河政的宝贝公子!我好端端的在这里办事,这小子非但不肯帮手,还信口雌黄,编排大爷爷的不是!连个候补也没混上,就敢对朝廷这等不敬。若叫他再攀上高枝,岂不是连圣上也不放在眼里了?师大人,咱们情中向来是好的,但今日之事,你须给我一个交代不可!”

却见那武官中一名矮个横肉汉子见他颠倒黑白,忍不住抬头叫道:“恁这老公公,行事忒不地道嘞。分明是恁使唤俺们抬那船,那孩儿不愿,恁就满嘴胡吣,叫他嗦㞗嘞。恁骂俺们武夫㞗用没有,俺们高低也是条汉子,怨不得心里头不得劲。遭他叼了,也是该嘞!”

这汉子方言粗重,旁人并不全晓得他话中之意。但见那太监仗势欺人,都心中有气,因而他一挑头,竟都点头附和起来。那王太监的脸色,已如猪肝一般了。

俞世仁名曰管司,实则只管着一个最不济事的衙门,倘若将汴京的大小官署论资排辈,他这街道司乃是三六九等中的最低等,见谁都矮着一头。更不必说内宫太监之流,平时见了,那是大气也不敢出的。苏方宜来街道司历练,他是亲自点了头的。此刻见他竟挑动武官闹事,殴打皇宫甲兵,只吓得魂飞魄散,心道:“罢了,罢了!怪不得人人都劝我,他那铁胆老爹的人情,做了也无用,不做也无妨。谁曾想他一个出了名的正直人,竟养出这么一个飞扬跋扈的二世祖来!若为他遭了上头记恨,这账却找谁去报?”一时急中生智,向那身披云青雪氅之人连声叫道:“台监大人,这可如何是好?他、他……”面上大作焦灼之状,忙附在他耳边,将苏方宜身份来历说了。

那人面色沉凝,连眼色也没有半分慌乱。听罢,只道:“我知道了。”翻身下马,向那龙舟上深深拱手,道:“王公公,适才贵宝船行运不畅,非是这几个营中兄弟不卖力,多因池中积淤太重,水浅难负。这原是咱们都水监分内之事,我早安排了清淤的工日,昨日已交由内司知悉,只怕知会时出了什么岔子,累公公今日白走一趟,添了许多辛劳。云留,替公公计上这几日的舟马费,稍晚送去。”问了那卫兵伤损经过,摆手笑道:“这正是不打不相识了。那几个好弄水戏的,正是虎翼军的一支。他们带头的几个指挥使,冯庆之、王德丰,与你们文都司最亲热不过,同我恩兄楚子樵也素有交情。到时双方坐下吃一杯酒,就由我恩兄做东,如何?”又将那群武官客客气气请出,歉然道:“宫中催造的急,公公难免有些情切,绝非瞧不起武人。连我师某人,亦是想当一武人而不得,时也命也,如之奈何!见了各位,只有眼热的份儿。今日预演散场,我送各位回去。来日春池正典,再来领略各位的风采。”最后才到苏方宜面前,将他上下端详一番,赞道:“常听人说台丞大人正直刚烈,如百炼钢,我还有些不信。今日见苏相公行事坦荡,直抒胸臆,才知世家品格,果真不同。听俞管司说,相公是在西南衙司属下?既如此,索性便将金明池清淤一项交给你们,也算咱们应承内司的一番美意。大家用心一处,将这天池开宴调派好了。王公公,你看如何?若做的不好,再骂他就是了。”

那王太监听了,这才转怒为嗔,娇滴滴一挥手,道:“你师大人处事向来明断,咱家有什么行不得的!只是又要你破费了。”又向苏方宜飞了个白眼,不冷不热道:“行了,挖泥巴去罢!下次再这么嘴上没把门的,就不一定有贵人相助了。我也善言劝你一句,别以为晋了武阶,就一步登天,成了元帅、将军了。就这候补两个字,熬白了头也没去处的也有呢!”从龙舟一扭一摆地走下,率了一群内造宫人,鼻孔朝天地去了。

苏方宜对这位顶头而又顶头的上司师大人知之不多,只记得是那楚伯贡的义子,人人提起时,都不由流露出一种爱羡的面色。甫一貌相,只觉普普通通,不见得有什么过人之处。再看他下马落地,极不起眼的一个人,连那件大有讲究的云青雪氅,穿在他身上也溜肩吊腿,小家子气十足。听他开口说话,许多字眼好似开了洞漏着风,再一细看,只见他嘴唇生得好不怪异,好似被人活生生从中切断,又勉强修补而成。说得难听点,倒像个兔儿一般。若叫那轻浮的人见了,难免要拿他这怪模样胡诌凑趣一番。

但只要一听他开口,别人便不敢生出半分轻视之心了。连苏方宜这么一个从小在北原生长、只识策马弯弓的人物,也打心底里佩服起了他这八面玲珑的本事。但听他温言几句,便将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不但将那太监说得眉花眼笑,连下头的武官、小兵、也一并奉承到了。但听到后来,不由心中啐了一口,想:“他妈的,原来还是一心捧那老阉人的臭脚!那也怪不得,这楚家的门徒,又能是甚么好东西了?”却见俞世仁满面喜色,谢了又谢,倒似得了什么殊荣一般。一时也不由心生佩服:“这史上第一的脏臭活儿,在他嘴里竟开出花来了。看来这南朝的官儿实在不易做,什么睁眼的鬼话都说得出来……”

谁知第二天开工之际,一班人竟然来得整整齐齐。不但管勾邓文通、老实人彭元喜悉数到场,连那万事灵通的汪大有、惯会偷奸耍滑的毛万龙也一个不落,各人换了油皮靴子,将发髻包上一条白手巾,在那深及膝弯的淤泥中卖力掏弄。苏方宜见毛万龙挺着一个圆圆肚子,每每弯腰起身,都如揣着一个球儿相似,却也兀自奋力,浑不顾额上的油汗淌得如瀑布一般。一时笑道:“毛哥,怎好这般辛苦?倒不像你了。”毛万龙嘿然道:“你看你又说。我平日头一等英勇踏实的为人,最是吃苦耐劳的。你识得我的日子浅,还不知道哩!”那几个听了,都作眉作眼的笑。只有彭元喜诧道:“我与你识得四五年了,从前种柳扫雪,不见一次人来。今日还是头一回见你发了兴致,莫说小苏,我也惊奇。”汪大有笑道:“如何是发了兴致!咱们毛爷为人处世,只在无利不起早几个字上。平日苦哈哈地做工,吃力不讨好,谁人见得?好容易有个出头露脸的机会,毛爷自是闻着味儿就来了。”说的众人都笑起来。毛万龙脸上过不去,勉强找补道:“甚么露不露脸的,我可不知道。只听说这天池上上下下的排场,都是打我师公手里过的。我长久不见他老人家面,想的苦也!故来表表孝心罢了。”汪大有愈发不放过,只打趣道:“毛爷,你同台监大人乘长补短,顶了天的算,统共说了五句话不到,还不知他老人家记不记得你这大孝子呢!你要真个想见,不如也同小苏相公一般,指着内官总领的鼻子骂一顿,只怕台监一着急,就大展金身,赶来救急了。”

苏方宜听他突然提起自己,干笑一声,道:“那也是凑巧了。”

汪大有抹去脸上油泥,面色如常,口吻中却颇有带刺之意:“小苏相公,按理不由我说这话,只是你也知道,人情人情,相见才有情。圣上不见外人久矣,所信宠者,除了袁神仙,就是宫里那几位了。令尊虽然位高言重,论起亲疏来,只怕还比不上人家一句话。这回台监大人替你挡了,下回又如何呢?这话你不爱听,只是人生在世,多的是不得不低头的时候。你要时时刻刻意气风发,快意恩仇,那又如何能够?”

苏方宜平日对他这号人的教谕,那是十成十的瞧不起,更不会听在耳里。但听到末一句,竟而触动情怀,不由出神。忽见岸上一大群马儿纵驰而过,个个毛色如油,美轮美奂。连牵马的侍从,装束也极为奢华,连马鞭都是纯银打就。哪怕隔着十里地,别人也知道这是花了无数心血金钱、非豪富之家不能为的了。

这群骏之中,又有一出类拔萃者,色作骊黄,身姿剽悍,头上却无故多了几道疤,耳朵也缺了一块。马背上坐着一名锦袍男子,作的是文士打扮,顾盼中颇为自得。虽然春寒未褪,手中却握着一把折扇,徐徐摇动,好不风雅。虽然额面上生了不少烂疤酒刺,粒粒红肿胀大,也并不影响他风流自赏之意。见岸边满地淤泥,恶臭难当,生怕沾着他的宝马华服,捏着鼻子往旁边躲开了好几步。忽然注意到了淤泥中的苏方宜,不由眼睛一亮,笑道:“这不是我们玉修罗苏兄么?”

苏方宜才从淤泥中尽力搬出好大一截烂木头,闻言直起腰来,不冷不热道:“钟尧,你好。”反而对那马儿甚是亲切,嘬舌逗了好几下,问道:“乖儿,你主人呢?”

那寒山公子钟尧不屑道:“你问那安怀敏么?这马本就不是他的,不过暂借他骑一骑。他既不听我的话,我还哄着他作甚?”见他委身涂中,形状落魄,不由喜上眉梢,向身边几个跟班大声道:“你们还不快来见过?这可是我小时候百般巴结不上的御史公子,当年为讨他欢心,我连狗洞也钻过呢!也是我眼拙,在球场上竟没认出来,好不辜负了我二人的竹马之情。是了,听说你近日高升了,似乎是叫什么承武校尉的,也不知是几品几阶,改日一定到府上道喜。不过这一阶紧俏得很,要是苏兄又和今日一般,在这摸金拾玉的,那就贵人难见了。”他本来嫌地上肮脏,现在却巴不得离得越近越好。他那几个跟班会意,都指指点点,交头诘笑起来。

苏方宜双手端着那截烂木头,往他马前咚地一扔,举袖擦了擦脸上泥污,嘲道:“亏你还是武官世家出身,连品阶也记不明白。我来告诉你罢!我这承武校尉,乃是无品末流,位列七十二武阶中的倒数第三。你连小时候钻狗洞的事都记得,怎么自己的家传功夫却忘了?”

钟尧何曾想到他如此坦然,气焰一下便去了大半,干巴巴笑了几声,道:“我倒忘了,苏兄当年书不能温,笔不能提,惟有一门本事,就是出了名的刁钻使坏。入门一见我书画落款,先啧啧了好几声,说我好好一个人,却取了个名字叫金童。我为得你父亲赞许,日夜苦读,不知吃了多少苦楚,你一句话便引得哄堂大笑,将我万般努力,尽作了笑话。我当时也只八九岁,孩童心性,受不得激,只说我是金童,那你就是玉女了。谁知你怀恨在心,脸上只笑嘻嘻的,拉着我手去后园玩耍,却哄我假山池子里有狗一般大的金鲤鱼,只是要钻过那洞才看见。我何尝不知你在消遣我?只是怕得罪了你那奉旨监察的爹,不敢不从罢了。哪想你这边假装失足落水,却叫你那弟弟从背后扮鬼吓我!我吓得不曾死去,湿淋淋跌在水里,却见你站在岸上,拿着你父亲送我的笔架,一只手高高举起,恶狠狠对我说:凭你也配和我并列?”

他说到此处,仍有心有余悸之感,面皮上却放出光来,连脸上的酒刺都颗颗发亮,得意之色难掩:“如今我父亲已是节度一方的大员,我也处处胜于你,这汴京的马球场,只能跟我姓钟。待天池开宴之日,我率队风风光光出场,亲为天子献演,你却只能在这灰溜溜地挖泥巴,哈哈!苏公子,如今你我之间,是谁不配和谁并列啊?”

苏方宜了然的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那么久的事情,总记着他干什么?我当时也是小孩子,难免有些淘气。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你那时一心一意要考什么举人秀才,说要和我父亲一般……笔参造化,画地乾坤,又什么盐子、梅子的,怎么如今还在武司里头打转?”

那钟尧听见这一问,那真是打中要害,嘴角的假笑也挂之不住,切齿道:“但凡有一条成形的门道,难道我不会去试?你也是个鬼迷了心窍的!自古人往高处走,你却自甘下贱,放着清贵的文官不当,跑来做个赤佬!我若与你易地而处,早就做出一番大事业,又岂会在这烂泥塘中苟且度日!”

苏方宜听到最后,不禁失笑,道:“你要和我换?不是我瞧不起你,我活到现在吃的那些苦,只怕你一个也受不住呢。”向他挥了挥手,道:“钟公子,配也好,不配也罢,总之你伤了我的人,抢了我的马,这几笔账我都记下了。小时候我不高兴你拿我家的东西,就想法子叫你自己还回去了。现在你长大了,又比我风光气派这么多,可我要是不高兴了,还是会叫你还回去的。”

这一番话虽说得威风又体面,令街道司那几个等着看热闹的人也不由肃然起敬,刮目相看;实则活儿半点也没少干,待到略可交差之日,已经累得骨头架子都散了一半。沈七早给他寄了一本标注指法的小册子,有心苦练一番,又岂有那等空闲?不日约见,又正逢一个南风天,雾水潮意直迫人眉眼,那江底的沉淤气味尽数翻腾起来,把春末的杨花白蘋,都卷入灰色漩流中去了。远远望见白头坞上松烟阵阵,香气扑鼻,不由大喜过望。两只脚一登岸,便逃命一般直奔过去,将鼻子埋入那松枝堆里,深深吸了一大口。

徐老怪那古怪乐器大功未成,琴弦根根散开,形状仍如瘪牛肚子一般,只是木色深沉了许多,如今又涂抹一层松脂,更是油光水亮。见他一身雾气,连头发眉毛上都挂着一层水珠,嫌弃之色溢于言表,连连挥手驱逐道:“一身的水,一脚的泥!”为怕牵连,将他那琴拿得远远的。苏方宜故意将他那两只泥脚伸过去,口中笑道:“这叫什么泥了?我这几天从金明池里捞出来的老泥,把你埋了也还有多呢。好香,好香!徐老怪,你烧的这是什么?看不出你年纪一大把了,倒爱这些香香粉粉的。”

徐老怪鄙夷道:“这是松香,调音用的!你这小子,一问三不知,倒像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忽然看见他的脸,不由哈哈大笑,指道:“沈七,你快看,这下真成了个猴儿精了!”

沈七就盘腿坐在那烟气的另一边,闻言扫过一眼,一笑,仍低头编他的柳枝鱼篓,只道:“你那弦还上不上了?若是上不得,拿来我替你上。苏公子练了好一阵了,我正要瞧瞧他指法怎么样。怎么尽打岔子了?”

苏方宜一听要考较这个,立刻打了个哈哈,道:“那倒不在急上。我正想着,凡事都该有个……章程,比如我要随七哥你学琴,自然要先行那个……呃,拜师之礼。只不知你们南……我们的规矩是怎样的,要到哪里拜一拜才好?”

徐老怪听了他这一段颠三倒四的辞令,大受震动,松香都烧落了一块,叹道:“奇哉怪也!今天猴子也说人话了。”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嘿嘿一笑,道:“你要拜他为师,那可不得了了,占了天大的便宜了!”

沈七摇手不迭,道:“我天生不是当师父的材料,纵然勉强做了,也做不好。再说这弦歌雅乐,本为吐露心声之用。只为声力之极,亦有些到不了处,才生就这许多窍门来,如一个人生千手、百臂,如此起舞之时,便比别人更为惊动。你随我学琴,第一便不要将它瞧得高高在上,只要使它为我所用,便没辜负了其中真意。”言谈中徐老怪已将那琴上好弦索,递将过来。苏方宜硬着头皮接过,举手一拂,只听一声清凌凌的声响,好似玉瓦皆碎,又似素手裂帛。

徐老怪得意道:“如何?若不是那后主好梦易散,春花秋月,尽碎作一地残红,岂有这般绝丽音色?我这宝琴依此命名,后两个字已经有了,便叫做琉璃。只是前头该如何着笔,老子千思万想,始终差着一口气。”

沈七一听那琴音,便立刻露出不堪听的神色,整个人微微向后一倾,简直又要将柳条塞进耳朵里:“你有那工夫,先将弦音调正些,岂不清净!”将那琴置于膝头,转轴移轸,信手抚拨,那弦便如从他手掌中流出来一般伏贴自然。一转一折之间,琴身发出极纤细的幽鸣,柔情似水,也仿佛有着无限的滋味。苏方宜看得入了迷,巴不得他永远这么调下去。忽听沈七问道:“你们到金明池去了?”

苏方宜在火旁捧着脸,眼睛还看着他的琴,嘴巴一张一合的,应道:“对啊,马上要开池了,叫我们这些苦人儿去卖苦力来着。我才倒霉呢!好不容易晋了个武阶,结果到了一问,原来大家都有个统称,唤作功狗。那最末一等,叫看门狗;我只比他高一点儿,叫挂门狗。挂门当狗还犹自可,偏偏又碰到一个发迹的发小,洋洋洒洒带了一堆人马,把我好一顿阴阳怪气。呸!算个什么东西!这功名我本来瞧不上,但实在见不得这鸟人得志,非要压他一头不可。”

沈七手中不停,闻言笑道:“原来如此。你要怎么压他一头?”

苏方宜得意道:“我早就想到了。他眉飞色舞地告诉我,春池开宴之日,他要替天子献演马球。到时我在一旁略施小计,把他的马球换成粪球,管教他一杖下去,打得那些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个个花容失色,屁滚尿流。徐老怪,你刚才为什么鬼鬼祟祟看我一眼?”

徐老怪装傻道:“有吗?我是看你挖空心思,扯尽了屁谈,最后也是徒劳无功。你沈七哥哥断然不会放过你。”果见沈七将琴置定,轻挥五弦,清音并发,雅正合宜。只好将琴接过,一咬牙,一闭眼,将手向琴上伸去:恰似小儿捉蝉,又如麻姑搔背,只听一片叮琅乱响,不像人工手作,倒似谁无意中拿脚踩了琴背一下。徐老怪哈哈大笑,拍手道:“只听过对牛弹琴,没见过牛亲自来弹琴的。”沈七却不以为意,示意他左手按弦,道:“右手只依次勾挑,也就是了。”遂指点他一二指法。苏方宜照样而行,果然不再凌乱,只是音色韵调,与在他手中全无可比,惟闻坎、坎之声。非要说的话,倒与他当年学箭之时,手扣空弦的声音有些类似。

沈七对这刀劈斧斫的难听声音,丝毫不以为忤,那双辨音精微之极的耳朵,也并不因此又严严地捂起来。又教了他如何托、按、抹、挑,听他全无章法地练了片刻,双眉若蹙,若有所思。苏方宜只道自己弹得太坏,不由有些歉意,道:“我回去一定勤加练习。”沈七摇了摇头,忽道:“苏公子,你的名字是怎样的?”

苏方宜全没想到他有此一问,此时只想从琴上脱身,应道:“我叫方宜。方是……方方正正的方。”一边说,一边用手在旁边松灰的地上写了起来。谁知下手不知轻重,一个长横写得贯穿古今,下面两个笔划却像蚂蚁的脚一样,细小歪斜,不成形状。惟有那一点写得竟有几分美丽,可惜飘摇在外,全然身首分离。

他自己倒不嫌弃,首肯道:“就是大了些!”

沈七从他这个方向看来,见他那一笔气势磅礴,蛮不讲理,也不由一笑,道:“那你的宜,便是君子宜之、长乐未央的宜了。”依样伸出手来,在旁边的松灰上写了一个宜字。

他这个字一出来,把苏方宜完全的镇在了原地。他对字体的美丑,向来是不大能够分辨。但两个字赤裸裸地并放在一起,对照实在太过鲜明,便如一位绝代佳人身边放了只癞蛤蟆一般。不过最惊人的还不是字本身,而是他落笔时那种绮丽的情态。仿佛不是他在写字,而是这片灰土、这片滩头、这一方春天的柳岸,皆臣服在他的手下,争相配合他生出万千化身一般……

他在那挢舌不下半天,沈七已经将琴端正地放在一旁,复向他道:“苏公子,我有一句话跟你说,虽有些交浅言深,也不得不说了。其实人在世间,便是一副天然的器。虽发音不同,孔窍各异,却也大略相仿,从骨骼、血肉、吐息之间,一鸣一放,便表露无遗。适才我观你弹琴写字,劲道都是从内击发,断截于外,犹如烈火,有摧枯拉朽之力。虽说赤地千里,付之一炬,未尝不是畅意之极。但万物流转,方生方死,总要习得一些生发的功力。否则一旦到了无物可毁之际,便只能毁去自己了。”

苏方宜见他言辞恳切,神色真挚,不由他不听从。待听到最后一句,心窍仿佛被至清的河流滔滔经过,本来心中许多朦朦胧胧之事,忽然尽数明朗起来。一时之间,脸上竟情不自禁露出笑容。见那灰落了许多柳絮白花在上面,把字都遮去了一多半,遂伸手拂去,忽然心中一动,请求道:“七哥,你再给我写个宁字罢。”

沈七欣然答允,才要伸手,苏方宜耳朵最尖,早听到长桨划水之声。瞥眼看去,只见灰白色的江雾中,几条雕花饰翠的船只缓缓靠岸,每条船上都站着两名赭衣士兵。领头的是一名冠缨男子,在船头遥遥向他们行礼。这些人移舟泊岸,甚至不敢以背相对,显然对他们中的一人礼敬之极。然而这礼敬之中,又隐含着一丝令人不适的意味,连带着那雾中的影子,看起来也没半点人气,反而像一群索命的鬼一般。

徐老怪倒是见怪不怪,将那琴珍重地抱过,揶揄道:“今日好大的阵仗,连心爱的大妹夫也派出来接驾了!”

沈七似也无奈一笑,轻叹道:“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将那“宁”字一笔勾尽,把衣裳下摆的浮灰拍了几拍,起身欲去。

苏方宜若多得半分经验,便该想到这些人身份非同寻常,绝不是什么地主老财之家,请了他回去做打渔先生的。但他对这个分别十余年的故国,实在不知深浅,未窥门径,见眼前处处透着古怪,忍不住一把站起,指着那领头的鼻子骂道:“你是哪个贼山窝来的土匪,硬逼着人家跟你走,没看见他不愿意吗?”

徐老怪闻言,腮帮子噗地鼓得老高,似是强忍着不笑出声来。沈七也不由止步,回头看了一看,自嘲道:“罢了,也难为他们。”走出几步,忽又道:“徐老怪,我替你拟了两字,就叫‘堕马琉璃’极妙。”眼睛落在苏方宜脸上,微微一笑,举袖替他擦了擦灰,快步登舟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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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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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oewu (@zoewu)

    中秋节快乐,宁宁生日快乐啊

    2026-09-25 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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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骚小野鸡 (@zhenduanxiu)

    祝宁宁生辰喜乐,岁胜今朝!
    花毛们中秋节快乐呀~~

    2026-09-25 0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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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空 (@Sissi)

    宁宁,生辰喜乐!

    2026-09-25 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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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雨重重 (@Evelyn185416)

    如此张扬而美丽的灵魂…果然爱上宁宁是人之常情呀

    2026-09-25 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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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lyJade (@LilyJade)

    恰和各位勇士

    🌕中秋安康🏮千里月明🌕岁岁清欢✨🎋

    小屈哥哥🏮🍜生辰喜乐、得偿所愿

    2026-09-25 1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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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大不大 (@LilyJade)

    今请战斗七次!

    2026-09-25 1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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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nlin (@linlin)

    恰中秋快乐!宁宁生日快乐!

    2026-09-25 1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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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854599 (@18854599)

    宁宁,生日快乐,恰大,期待下一章

    2026-09-25 1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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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iangning (@jiangning)

    宁宁生日快乐! 恰大中秋安康

    2026-09-25 1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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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yfszn (@wyfszn)

    我们宁宁生日快乐!

    2026-09-25 1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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