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发一些旧稿。
苏方宜见眼前情状,再不迟疑,一步跳将进去,骂道:“好一群下流东西!亏我死乞白赖,磨破了嘴皮子,才替你们请来这么一个妥帖的先生!人家不嫌你们愚笨,花了许多心思教导,你们却胡皮潦草,厮混打闹,这般不争气!我原也不指望你们学出什么模样,只要斗大的字识得一筐,与人打得几句交道,日后跟了我,也算有个交代。难道天天在这里吃酒嫖妓不成!再对先生不敬,老子四条狗脚都打断你们的。”一边骂,一边抄起门上挂的马鞭,运得如风一般,将那些个攀高蹿低之徒抽得哭爹叫娘,四处逃窜。阿成也忙抱头叫道:“罢了,罢了!只叫他们归拢来,坐住就是了。”苏方宜这才挽了鞭花,呵斥道:“还不过来与先生赔罪!”几个都垂头丧气,鼻青脸肿,向阿成垂手作揖。复灰溜溜坐回席上,一个个捧起蒙书来,操起浑厚嗓音,口诵“菱角石榴、莲房木瓜”等语。苏方宜嫌道:“哪儿来的一群叫驴!”作势又要打,阿成忙伸手止住,苦笑道:“有这一时之性,也是好的。”接过他手中鞭子,忍不住凭空挥了几下,道:“相公这副身手,看一次有一次的骇怪。我要有相公的一半,也不做这书呆子行当了,天高海阔,任我飞去。”
苏方宜笑道:“那有何难?等我领了赏功,募你入我制下,不出三年五年,自有你腾飞之日。只恐我的好妹郎不许。”阿成听了,不由嘿嘿一笑。苏方宜故意道:“你笑什么?也不见对我这舅老爷恭敬些,只管把我蒙在鼓里。我就说你们读书人狡黠古怪。”阿成忙摇手笑道:“那也是冤打错着,事先并不曾料到。不想岳尊大人一门诗礼之家,竟跑出相公这么一个活灵活现的人来!两三日前方知了,我还喜得不得了,说亲上加亲,又多一段情,岂不是很好?他倒有些郁郁的样子,也不知为什么,问他也不说。唉,他这个人骨子里有点儿拗劲,凡人都称好的,他偏偏不以为好。”
苏方宜听闻此语,倒似心事有月知一般,怔怔了半晌,才道:“必是嫌我米酒吃多了,不如他的意了。”虽以玩笑口吻说出,胸口难免一阵涩涨,转向场中众人,问道:“亭名呢?”格坦道:“到城南柳家马庄看马去了。”都仁笑道:“说是去看马,却把那一身骚派头都披挂上了,也不知是看马呢,还是看人呢?”格坦诧道:“看人?看什么人?”都仁啧啧道:“格坦,你到南边来,日时不晓得看了,奸情也不晓得看了?就是那柳家的女儿嘛,一双大脚板,走起路来嘚嘚响的。哥几个去了,都不拿正眼瞧一下子。惟有亭名去了,才有几分好脸色。”格坦才笑道:“原来是她。那有什么不晓得的?这个婆娘只管洗马喂马,又不通路数,这才依赖亭名几句,我看心里头未必有情。何况亭名又不懂汉话,纵有那心,又如何来得?”都仁握手成圈,一根指头往里戳了戳,挤眉弄眼道:“有些事情,不说话也做得哩!”
苏方宜正俯在阿木尔身边,看他在书上作的符号记认。听他们言语猥琐,不由骂道:“嘴巴都放干净些!你们以为还在营里呢,一天到晚便是裤裆里那点事!这里不像北边,别人好人家的女儿,非但不许招惹一点,连多看了一眼,也该打死!外头巷子里卖的那些,任要什么样的都由你们,只别祸害了正经人。”格坦几个都笑道:“这回可是骂错了人。那婆娘并非什么黄花大闺女,业已嫁了两嫁,两个老公都暴病身亡,死得不能再死。马庄里上上下下,都说她命里煞重,一身灾殃,谁娶了她,都要遭横祸。如今连敢挨她身的人也没了,她拿过的鬃毛刷子,都没人敢碰一碰哩!”
苏方宜这才转嗔为喜,道:“那还差不多。我们从来不信这命不命的。若做成这门亲,也是美事一桩。”忽听打门之声,都笑道:“新郎官回来了。”出去看时,却是一名褐衣小贩,将一副挑子稳稳置在门前地上,只顾拿搭布抹头脸上的汗。见人开门,忙笑道:“依几位爷的吩咐,小人来送酒肉了。爷若有暇时,便请勾了账去。”
苏方宜认得那小贩正是那日朱雀桥行走的李贵,奇道:“这不是卖饼的李大哥么?他们还夸你的饼子做得好,用料又足,又有劲道。怎么几日不见,就改了营生?”那李贵见了他,忙恭恭敬敬地唱了一喏,道:“苏相公,小的正要寻谢你呢。托你老人家的福,这几位老爷一连多日,将小人做的饼子都包圆了,实在感激不尽。前日又劳几位看得起,叫小人去市集上寻些好酒好牛肉来。小人走了一早上,肉倒得了几斤好的,皆是屠门里头现杀现宰的,走了一路,筐子底下还滴着血哩。酒却只打到这些,实在那些宝楼大坊插人不进,只在平垆里胡乱买些,也不知合不合各位爷的口味。”
众人见来了吃食,还有甚么心思读书,只发的一声喊,就在地上支起一口炉灶,把一锅清水煮得沸滚,各自把出身边尖刀,将牛肉片了,穿在刀尖,在水中只一旋,烫作雪花模样,便殷勤送到苏方宜嘴边。苏方宜呵斥道:“狗屁东西!一点规矩也无。南人常言道:天地君亲师。难道你们先生不曾教?反把我放在前头!先生还没动筷子,谁叫你们吃了!”众人喏喏连声,这才将阿成连拉带扯的按在中间,纷纷动手孝敬。见李贵犹自杵在门口,也招呼他同吃。李贵忙赔笑道:“小人还有一屉饼子在灶上,实在不好耽搁的。老爷若吃的好,小人便没白费了这两只脚。”说着,便从裤腰内掏出一只系得紧紧的荷包,向地下的格坦恭恭敬敬道:“承蒙老爷信得过,预支小人银钱三两二钱,并铜钱一百零六个,按当日银庄官价,统定三贯三百九十二文。今日牛肉一斤价八十九文,共割十五斤八两,计一千三百七十九文;谷酒每升三十四文,总打十一升六合,计三百九十四文。加上小人的利脚钱,共一千八百七十三文,余八百五十九文,都在这里了。请老爷过目。”说着,便将一串擦得干干净净的铜钱双手递上。
苏方宜原本只当他是个平平无奇的市井小贩,此时见他随口计算,好似算盘在手中拨动一般,流利无比。一时好胜心起,自己将手背在身后,折指默算了半天,果然分毫不差。不由心生佩服,夸道:“李大哥,好算术!我看那大当铺的朝奉,只怕也比不上你。叫他抵几件东西,坐在那里哆嗦半天,珠子打烂了也算不清。”李贵忙笑道:“相公谬赞了。小人从前托小人浑家的福,在铺子里干些称药磨粉的活儿。那戥子也细,药方也多,倘若一不小心算错了,岂不是误人性命!于是硬着头皮,死记了几百个式子,总算没出过甚么差错。”苏方宜道:“那也了不起得很了。如今怎么又不在铺子里做了?”李贵苦笑道:“铺子原是我岳丈的,去年不幸过身了。”苏方宜这才想起,道:“是了,你那哥哥嫂嫂不是好人。”李贵忙道:“不是的。小人原是招赘上门的,婚后多年无出,对小人岳丈一家原是十分辜负。如今铺子入了行会,月月打头,先欠一笔利钱,实在日子也难。那也怨不得他们。”说着,便将两只空担子系到扁担一头,荷在肩上,又退身行步,顺手摘下门边立的一只笤帚,将地上的黄泥血水扫去。
苏方宜见天气犹寒,他一双旧麻鞋早已挂住不穿,只光着一双脚板四处行走。忽而想到一事,问道:“咱们毛爷可还为难你不了?”李贵笑道:“毛爷几时为难过小人!小人行街常受他老人家照拂,孝敬他老人家几个衣裳鞋袜,也是应当。是了,上回送饼子来,正遇见几位爷好些大毛衣服不要了,小人捡起看时,皮子虽霉尽了,拿小刀细细刮去一层,也还做得几个鞋面。遂拿回去,正好应了这个急,也是相公的恩德。”苏方宜哂道:“我道他那双鞋有些眼熟,原来又是吃了老子的。我们家这些皮的毛的,当初从北方带回来,也不知带了几车子。你既有这门手艺,以后不要的都归你。”又随手取了几锭金子,吩咐道:“这酒不好,下回打些好的来。那甚么宝楼大坊,你一个人插不进,雇上十几二十个人,总有插得进的。事要办得漂亮,便不要怕花钱。”李贵连道受教,收了钱,千恩万谢的去了。
一时众人围坐,吃喝快活。苏方宜见阿成起初见那牛肉半生带血,似有些抗拒。后来抵不住众人热情,闭眼一口吞下,虽表情痛苦,似要呕出,却又强自咽下。众人见了,都情不自禁鼓起掌来。苏方宜见了道:“你做先生的,也不必太纵容了他们。”阿成顺了半天,方含泪笑道:“不怕相公笑话,我们从前饥贫时,什么没吃过!连狗嘴里抢食的时候都有呢。如今既有肉吃,岂有还挑嘴的!”苏方宜点头笑道:“是这个理。我从前才到北方,又何尝吃得惯这些!饿得半死,自然就会吃了。”又忍不住一笑,道:“想你们公子那个斯斯文文的样子,见狗追来,只怕都不晓得跑。”阿成点头叹道:“相公这就是以貌取人了。别看我这样,幼时倚赖先父荫佑,还过了几天好日子。我们公子从小苦到大,比我还刚强得多呢。你不知道,他父亲死得早,留下十几亩田,都叫几个族叔强占了。他去讲理,别人还放狗咬他。他在山上躲了几天,也不知怎么忍饥挨饿的,最后倒捡了条趁手粗棍,缠上一把子野棘,把那七八条狗全打跑了。……后来令尊大人带他回乡察举时,那家的狗见了他,还伏着脑袋呜呜叫呢!……”
苏方宜正听得入迷,忽听大门拍得震天响,一个伙计慌慌张张跑来叫道:“不好了!赛马郎君和马都叫人抓走了!”
众人听了,忙撇了酒肉,一拥而上,命他细说。原来汴梁规矩森严,战马入京,都须兵马司登记造册,出具文书,才能放行。众人策马南归,却哪里知道这些?入门第一天,便灰溜溜的在城下吃了一肚子灰,几乎和守卫厮打起来。花了好一番力气,才觅得一处马庄,将马儿安顿下来。后来驰骋赛场、狂夺花红,全靠麻老板一力运作,上下打点,他们只顾打得痛快,谁也没想到其中另有不合范式之处。今日亭名为讨那柳家婆娘欢心,将十几匹马儿悉数引到水边,天河浴马,大展风采。不想芳心未获,官兵已至,手把敕书,口称犯禁,便要将马儿强行带走。亭名挺身阻拦,却不料对方好生霸道,七八条棍棒当头打来,他一个人如何招架得住?只打得血淋淋横在地上,生死不知。对方犹不解恨,只道他族类既异,必定奸恶无穷。如今妨害公务,更是死有余辜,拿绳索往他颈中一套,只叫家属速来收尸,鞭子一挥,便趾高气昂地去了。
这伙计口音粗重,说的又急,都仁、格坦几个自是一字也不解得。但见他神色慌乱,语带哭腔,显然吓破了胆,皆猜到出了大事,一时群情激荡,将苏方宜簇拥起来,只待他一声令下,便要冲出去救人。苏方宜乍闻变故,心中惊怒万分,面上却半点不显,呵斥道:“慌什么!从前多少大场面没见过,如今不过来了几个不入流的狗货,把你们吓的这样!阿成,你快往开封府请张大哥,说清来龙去脉,只怕其中有甚么误会,也未可知。格坦,立刻带人去找麻老板。阿木尔,随我去马庄看看!”众人依命而行。苏方宜到得庄上,耐着性子传人查问,一无所得。气急之下,往门前柳树上狠狠抽了几鞭,只打得白痕如刀,树皮削飞。转头骂道:“你们这么多人,便眼睁睁看着他挨打不成?就是怕得狠了,不敢上前,也要问得官衙名字,带头的是谁!这一问三不知的,却叫我找谁去要人?”只骂得几个伙计缩着脑袋,如何敢抬一抬?忽有人低声道:“五姑方才也在,她女人家心细,小人等未留意的,只怕她却留意了。”苏方宜怒道:“那还不叫她来!”片刻柳五姑已到,上前施礼。苏方宜觑眼看时,见那婆娘长长脸儿,高高颧骨,双颊密密匝匝,一片黧黑斑点,说一句其貌不扬,已经是客气之极。开口也是一口土音,苏方宜听了半天,难以辨别,不耐烦道:“他们的马怎么?”那柳五姑放缓语调,伸手比道:“……脖颈短,胸廓深,骨节比常马粗了一圈。来得快,去得也快!”苏方宜立刻会意,脱口道:“战马!那是哪家的?”柳五姑摇了摇头,道:“官兵老爷来庄上讨要供奉,那是常有之事。来来去去的多了,一时也分不清。那甚么花腿大兵、红衣缇骑虽然强横,也没见过把人往死里打的。”苏方宜冷笑道:“若真是禁军时,我定叫他认得他爷……”正待说几句发威之语,忽然想起纪伯昭、纪子厚两座靠山都在千里之外,只怕远水救不得近火,无人识得他这漂亮外甥。只得悻悻住口,叫人带往事发之地,指明去向。阿木尔将耳朵贴在水面,凝神倾听,向苏方宜道:“亭名没死!他们往西城去了。”一时张运唐也已赶到,见岸边洒满血迹,也是怒不可遏,连声道:“哪个贼厮,这等可恨?我前日才与火器营几个弟兄吃饭,说近日上头催交物资并不吃紧,既不要枪火,马匹更用不上!怕是哪个没长眼的见你们马儿骁壮,起了歹意。”闻听“西城”二字,不由眉头一皱,似有所思。苏方宜立刻问道:“怎么?”张运唐微一摇头,道:“怕是我想多了。只不过……那汴南马场的寒山公子,便是西城兵马司的出身。如今他混得风生水起,指使旧日部将做些事情,不在话下。”苏方宜一怔之下,脑中如串珠一般,已将前后脉络勾连,冷冷一笑,道:“那就是了。人家公子哥儿赢发了势头,必是嫌我断了他的东风,要给我点厉害瞧瞧。看来麻老板的场子先前遭人打压,也是我这位小老乡干的好事了。”说到此处,忽而心头一跳,想到他儿子那件官司突生变故,叫道:“只怕其中有诈!”果见格坦等人面色阴沉地赶来,道出噩耗:原来麻老板第二子麻奔儿素日在琅玕县做些赎买生意,手中颇有些流水往来。偏又讨了一个浑家,小有几分姿色。自从他吃了这桩牢司,一直遭县府羁押,那些乡下恶少、泼皮闲汉,三天两头借讨债之由上门,对他浑家百般调戏。这麻奔儿也是个有血性的,听见风言风语,心中早有决断。这一次却借探视之机,潜回家中,将那为首的恶少当胸捅了几刀。官府闻讯赶到,当场缉拿,打入大狱。那恶少一家连日在衙门前披麻戴孝,又哭又叫,只说麻奔儿平日如何谋夺钱财,为害乡里,作恶四方,非要将他判个即死才罢。这厢尚且焦头烂额,那畔麻奔儿的浑家见大祸因己而起,既羞且惭,自出门投河跳井去了。家中只余一双稚龄儿女,日夜望门啼哭而已。
苏方宜听见这人间惨案,如一瓢冰水浇上头来,饶是平日千方百策,此时竟无一计解得眼下之急。只得叫人携了重金,前去打点相救。他与张运唐几人直奔西城兵马司,隔墙果然听见马儿咴鸣,以哨呼之,一一相应。欲要抢进看时,那些官兵如何肯依?情急之下,几乎又动起手来。一个大腹便便的武官叫人端了条长凳,翘着脚正坐门口,脸上一颗痦子通红发亮,嘲道:“好一群杀家的狗鞑子!私藏军马,拒不报册,老子奉命前去征讨,竟还顽抗不服!我看哪,你们归明我朝是假,勾结北虏是真。待本都监奏报上司,将你们几个贼头一并割了,倒是大功一件。”只气得张运唐头发倒竖,怒叱道:“反了,反了!强夺马匹,将人打伤,竟还倒打一耙,血口喷人!我姓张的世代军户,一门忠良,你个勾栏里发家、千刀万剐的贼配军,也来与我说话!”又反手向苏方宜一指,骂道:“你他妈睁大卵泡看清楚了,这位是铁胆御史苏大人的公子,你们纪统领的外甥,这些马儿都是他的御下,个个立得一身战功!虽是牲畜,却比你们这群吃闲饭的强得多了!”
那都监听见厉害,不由抬头看了两眼,嘴上虽讥道:“好骇人名号!若在平时,倒也算个人物了。如今谁还管你金史、银史的?到时船一翻,天一变,还不知道谁先死呢!”暗地却与手下使了个眼色,那手下倒也灵乖,立刻掏出一张物事,挥舞叫道:“常言道:不知者不罪。大家同为天子亲军,理应互相通融,如何反做起这坏规矩的事来?如今也不要你多的,只将这些章程一一办来,马也好,人也好,自当如数奉还。”几人松手看时,不由气绝。原来那文书手续之繁琐,几乎令人瞠目,仅官章就要十七个之多。张运唐一看之下,便知对方是在故意刁难,怒道:“好贼厮,我们明日便要正赛,这一堆花头名目,没十天半个月,如何办得成!”那都监两手一摊,皮笑肉不笑道:“兄弟们也是端碗吃饭,照章办事。你们既无公文大印,也只好三个菩萨烧两炷香——对不住一个了。”
张运唐还要发作,苏方宜已挥手止住,开口道:“看来马今天势必是不放的了,那也由你!且只将人还来。”那都监向门外一努嘴,笑道:“这个嘛,实在有些对不住了。你们那赛马小哥,本是小碗盖大碗,不归我们管。如今也不知是在府司大狱,还是在军营大牢里,我们也不好打听的。我只劝你一句:在这皇城里行事戏耍,不妨把耳目都放明亮些。通天的大道你不走,偏偏挡在别人门口,那就休怪人家不客气了。也别总想仗着老子的威风压人,能在咱们汴京横着走的,谁还没几个亲老子、干老子、天王老子呢!”
一时张运唐手下来报:府司新收监了一名人犯,身形矮小,浑身瘀伤。于是冷笑一声,道:“受教了!”赶去看时,正是亭名不假。细察他身上伤处,见别的还罢了,面颊上却吃了几下足实的,只打得口舌肿大,不能发一言。见众人来到,喜色难掩,只是“唔唔”叫唤。苏方宜见他脸肿得猪头一般,两眼却不住向众人身后瞟去,心知其意,气笑道:“命都丢了大半条,还一心只顾着想女人!”问时,却是群牧司递的拘捕条子。遂没好气道:“这群牧司又是甚么东西?”张运唐摆手道:“提起这号堂司来,只把朝廷的脸也丢尽了。”原来这群牧司隶属马政,一概官马贩卖、孽养,皆在其制下。河湟六州归复之时,马事大兴,当时主政的官员也极有胆魄,一举推行政令数条,颇见成效。黄惟松当日狮子大开口,战马一要就是二万匹,朝廷只得强行摊派民户饲养,以致民怨横生。这位官员竟能从中巧妙斡旋,制“联户平税法”,既顾及民生,又给养军事,连税收也不减反增,三方俱得满意。可惜好景不长,后来者皆无这等才干,政令渐熄,贪墨成风,“联户平税法”更沦为敛财之器,不知多少小民为病马、死马所累,卖儿鬻女,家破人亡。因他关联军情之故,本就比别人强横了一层,又与三衙兵马司搅混在一处,二者相见恨晚,一拍即合,里应外合,翻了倍地捞钱。凡有不服群牧司马匹估价、运养事宜的,不问情由,一律由兵马司出手,即日抓捕归案。百姓人人怨恨,只是无计可施。好在他下作归下作,倒有一门特长:只要银钱管够,那是手到枷除,无有不放人的。众人听了,又忍不住咒骂了好一阵,方交讫了银两,拆了一张门板,将人抬回。谁曾想才到羊角巷口,只见满地凌乱,原来各人的衣装行囊、被褥器饰,早被扔出门外,如同一堆杂碎一般。待上前喝问时,那屋主却厕身几条大汉之后,振振有词道:“京中早有明文规定,凡底细不明、身份有疑者,一律不许入住。先前见你几个出金爽快,又是长租,才没理论。如今禁卫上门诘问,才知你几个既无户帖凭由,又没个亲友挂靠,万一是番夷奸细、巫毒浪人,岂不是害了我一家!如今租子也不要你们的,只当花钱买个清静。快走,快走!”说着,便将他几个推搡出去,两扇门板狠狠一关,几乎夹到苏方宜鼻子。众人如何咽的下这口气?正自叫嚷,忽然一声败响,院墙内扔出一物,却是一双霉烂的马靴。众人怒不可遏,将门擂得响鼓一般,直喊要将人拿来杀了。苏方宜也是怒火中烧,但见亭名横卧一旁,呻吟不绝,身上烧得滚烫,眼看等不得了。一时两头做难,只得收拾物什,悻悻离去,另寻落脚之处。谁知一路走去,竟无一家肯收留的。上至妓馆酒家,下至民宿脚店,见了众人形貌,皆是摆手不迭。苏方宜心知有鬼,遂也不走明路,只把伙计拉到一旁,以手比划数目。那伙计见财帛丰厚,也十分动心,但回头问时,总是摇头,只道:“相公的钱固好,只是不够大。”苏方宜还当他挟私要价,冷笑道:“那要多大才算大?”那伙计笑道:“天下谁不爱钱?只是有大有小。大的一分抵十分用,天也买的,海也买的。至于小的嘛,十斤也当不得一两,风一吹,就轻飘飘的飞了。非是小人多嘴,这世上的事,说到最后,也不过是比谁大腿硬、胳膊粗罢了。”
苏方宜听了,掉转脚步,点头冷笑道:“那我就去和他比一比。”且命众人在桥下暂歇,自己却一头扎进家中。听家仆报:“大公子才回来了,这会正在老爷书房翻箱倒柜的,不知找什么呢。”心中一喜,几步赶过去,见房门半敞,苏正安正自背身向地,将书箱中一杳杳信札尽数搬出,地上也有许多散落的。听他进门,也不起身,只斥道:“又来做甚么?”
苏方宜进门之前,早已编好一套说辞,要将那寒山公子诸般恶行添上十倍色彩,叫他父兄一听,便拍案惊呼“这还了得!”连夜上书弹劾,将这鸟人一家、连同门下走狗,统统弹个干净。但他自小身在敌营,早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寻常景象中些微不同,一处语气的细微波动,也立刻激起他全身警惕。此时早已意识到时机不对,脚步几乎一瞬间就慢了下来,在门口屏息一刻,出口的话已全然改变:“……父亲怎么了?”
苏正安手中一停,回头向他看来,讶然道:“你听谁说的?”旋即吐了口气,不悦道:“定是王太医那里走漏了风声。我早和他说了,父亲常吃的不过几味温养的药,他偏要看什么相不相冲!父亲还特意嘱咐,万不能叫母亲知道。若这点事也瞒不住,岂不是我为人子的无能!”
苏方宜听他口吻,却似父亲在外忽发急病,不愿母亲担忧,故延医留诊,并不传报。忙道:“我也是乱猜的。父亲最不喜别人进他书房,我小时拿他的笔在折子上画乌龟,挨了一顿死打,至今刻骨铭心。你又是个守规矩的榜样,断然不会乱动他的物事。故猜他老人家如今身上有些不便。不知现在如何了?”
苏正安摇了摇头,回身又去理信,道:“还是为太子监军之议,连日不眠不休,耗费太过之故。这些天光上谏的奏章,便写了六万字有余,更不必提与人辩驳的文章,台院待批复的条陈,千头万绪,竟无一刻得歇。父亲年事已高,经不得这般操劳,今日又受他从前的学生当头诘问,一时气瘀痰滞,竟昏倒在议事厅上。好在扶着坐了片刻,便醒转过来。太医院也看过了,说是气血失调,并无大碍,只是要好好将养几日。父亲却坚不肯去,我劝他,他反训斥我,说什么当今之计,惟有一鼓作气,如中途退却,非但未决之事一件难成,连原本的成议也要拱手让人!我也不敢多劝。只恨我帮不上他老人家什么,如今也只是略替他分一分忧罢了。”
苏方宜听了,实难索解,忍不住道:“那甚么监军之议,到底是议什么的,何至于如此要紧?我看父亲这一二个月,都为此事奔忙不休,若不尽快了结,他老人家如何吃得消?”
苏正安叹了口气,道:“那也是一团乱账。你也知道,当今圣上无心朝政,自三四年前,便有定主东宫、委以军国大政之意。无奈当日时机未至,才放出一丝风声,有人早已按捺不住,反对声四起,只能暗暗作罢。这一次却是由北原征伐之争引发,事出黄惟松将兵在外,对马元帅之命常不奉行。马元帅呈报枢密院,吕军国好言相劝,他反变本加厉,屡屡倒逼吕军国放权。还一度发下狂悖之语,只问他是听老子的,还是听儿子的?这才旧事重提,将太子监军一事上了集议。谁知不提倒好,这一提之下,却叫太子身边那几个老儒占了先手,说甚么要仿效古法,重立田制,依例养军。田制乃立国之本,岂能轻易动得的?一时各路诸侯纷纷借机下场,人人为着自己一点私心,撕扭得不成模样。更有无数蝇营狗苟之徒,闻讯而来,或朋比为奸,或见风使舵,这场风波愈演愈烈,如今想抽身也是不能的了。”忽然动作一顿,展开一封旧信,点头道:“好,好!言之凿凿,我看你怎么抵赖?”即命备车,即刻回宫。又转问苏方宜:“方才见你进来情状,是要说甚么事来?”
苏方宜自知事有轻重缓急,不敢放开了告状,只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原先咱们洛阳的兵马守备,有个儿子,唤作什么‘寒山公子’的。不知可有这么一号人物?”
苏正安奇道:“寒山公子?倒不曾听说。”细一思量,方失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钟家那小子。他爹叫钟兆礼,他便叫作钟尧。你如何不记得他?从前父亲在洛阳任按察使,他爹便三天两头带他来家中拜访,你和老三可没少奚落人家!他爹一心要他从文,打小圣贤书也不知灌了多少。他爹外任苏州时,这小子又是集社唱和,又是求人作序,文集是一本接一本,可惜无人买账,只好夹着尾巴,荫了个武职。说来好笑,他那时还托人做媒,求娶可如呢!近来倒不清楚,只听说他爹已擢升中山府兵马都统了,他四处捯饬甚么马球生意,也发了些黑心财。”说到这里,忽然竖起双眉,厉色道:“我可告诉你,这父子二人,没一个心正的,都是贪财的老手,谄媚的精怪,投机的祖宗!你若和这样的人厮混在一起,我断不饶你。”
苏方宜只得答应。见他动身,连忙追去,道:“我那里还有几副上好的辽参,最是滋补身体,劳兄长给父亲带去。”苏正安住了脚步,向他端详一瞬,目光中颇有喜慰之意,道:“不必了。我先走了,千万瞒着母亲!”出门登车,辘辘而去。
苏方宜见他走远,叹了一口气,心想:“我还敢和他厮混在一起?老子都要被他干死了。”无奈回到众人身边,苦笑道:“打了一世的狼,却叫狗儿折了脚。看来哥几个要在这将就一夜了。”此时阿成也已赶了过来,原来他人小不起眼,暗地找了个江湖郎中,来替亭名用药。听说这番遭遇,一拍胸脯,道:“何不到我那里去住?寒屋虽破,也能遮风雨。”苏方宜嘲道:“罢了罢了,你那屋子,多进一个人也没处转身,何况这群兽类!”忽想起先前过安济坊,见许多残墙断垣。问时,方知原是安置流民之所,后来管事者公为私用,法纪松弛,遂成盗藏之地,鼠雀之窝。于是趁夜前往,寻了一间无门无户的土屋,勉强住下。阿成又煮了甜酒米汤来,众人吃罢,倒头便睡。苏方宜却如何睡得着?临到天明,又突然下起雨来,浇得众人浑身透湿,行李也淌着泥汤,说不尽的落魄凄凉。才出巷口,便见张运唐骑着一匹老马,从雨中驰来。原来他昨日赶往琅玕县,与麻老板相见,安慰再三,又打点地方,从中周旋。见他们蓬头垢面,不成形状,不由虎目含泪,从马上一跃而下,向苏方宜拱手道:“苏兄弟,你当日何等意气风发,全因我擅自托你之事,落得这般田地。也是张某心大不察,不想我那侄儿糊涂如斯,竟与这等害人的孽畜为伍!如今累及各位弟兄,张某实在无颜相对。我且向那寒山公子赔个不是,叫他不要再与你们为难。从今往后,只当我那侄儿死了。”说着,向苏方宜深深一拜,便要上马。
苏方宜一把将他拉住,道:“张兄,如今说甚么都已经晚了。你看他行事的手段,何尝给人留了半分退路?你讨他的饶,他就会放过你不成?”越过他摸了摸那匹马,道:“这是你的马不是?”
张运唐又感又愧,嘶声道:“是。我换了地方没处使用,都是火器营的兄弟替我养在山上。”将湿落在马身上的泥块掸去,爱怜道:“它叫阿弩,老了,十九岁了!三火儿小时候最喜欢它,常常一个人骑着出去,从来不许别人碰一碰。”
苏方宜道:“那就好。张兄,借你的马儿一用!”翻身上马,疾奔而去。
这一场汴京马球决战的盛宴,乃是在小道山今朝马场举行。场中早已妆花饰彩,布置一新。虽说天色如晦,淫雨霏霏,前来观战的人们也没减了半分兴致。许多达官贵人更是将华盖高高擎起,翠幕招摇,更添声色。
辰时三刻,鼓号声起。花官登场,宣读明状。飞龙队十二名队员列队入场,个个眉目昂扬,衣锦簪花,半点也瞧不出甲场失利的颓败,反有一举反击、胜券在握之意。汴南马场主人危坐高台之上,手握一把新折扇,对满场欢呼甚为满意,含笑点头不断。两个美貌婢女替他打着伞,那伞也显得分外亲善。
但他脚下那张巨大的赌马台,就血腥残忍得多了。人人都知道,这场下赌马的生意,姓钟的少说要吃掉一半。已有不少熟练的赌徒,自选一头押注。众人深谋远思,互为臂助,将“火旋风”“摩睺罗伽”“玉修罗”几个诨号也不知念了几百遍,也有被人煽动的,也有自己决断的,纷纷咬牙将家当献出。也有不少另辟蹊径的,两头下注,自以为万无一失。最终看来,还是飞龙队排面大些,与对手大约是七三开。
但另一饱受期待的京西马场,人却还迟迟不来。
眼看青草都已湿翠,红旗都已低垂,花官数了好几回香漏,观者都快要失去耐心,这才听见马蹄沉沉,出现在山道尽头。
抬头一看,只把人下巴惊掉。原来那马早就垂垂老矣,鬃毛枯黄,牙齿都快换完了。马上的人倒是玉修罗不假,但他脸色惨白,目中含火,配上一身银白素袍,瞧来真是半点喜气也无,倒似吊丧的鬼一般。
花官将他拦住,问道:“你同队的人呢?”
苏方宜冷冷道:“只我一人,便不能比了么?”将他令旗挥开,独自打马入场,对满座的窃窃私语一眼也不瞧,穿过如戟环列的对方阵营,停在风流眼前,横过马来,叫道:“开球!”
飞龙队场上五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这一声是喊给谁听。只有大花官处变不惊,令牌到处,举起球来,向场中尽力一抛。那力士辛平心思单纯,见马球飞来,竟无半个人争夺,立刻找准就手方位,向网中铿锵一击。
苏方宜双手执马杖,策马而上,斜立网前,向那飞来的马球极力一击,打落在地。他这一击也不知用了多大的力道,那木杖、布帛与沙絮相触的裂响,听在旁人耳里,竟有撕心裂肺之感。
但他胯下那匹马实在是太老了,进场时腿肚子已经有些打颤,此时一受他猛烈驱驰,口边竟吐出白沫来。连带着马上的人,也仿佛摇摇欲坠一般。
台上的辉辉儿再也瞧不下去,将那桃花马牵到场边,对苏方宜道:“我的这个马,给你!”
苏方宜斜目一瞥,微微一笑,道:“不用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湿透的手帕,俯下身来,将老马嘴边的沫子擦去。旋即行至场边,向花官道:“轮到我方开球了。”
飞龙队见他竟真要以一己之力对阵五人,无不诧然。场边裁定的花官见他一个人立在场外,场内再无一个衣白袍者,不知他要找谁接应传行。于是问:“其他人呢?”
苏方宜漠然道:“来不了了!”
他虽只一个人,气势却半点也不输。一球才从手中传出,马儿已急速追去,人也探身向前,宛如一头将飞的隼。但马儿脚力实在有限,他虽努力追逐,却也如小儿追逐断线风筝一般,眼见越飞越远,越是徒劳无功。那“秃鹰”将球杖一拨,轻轻取了球,与人几个倒手,球便应声落网。
花官唱道:“汴南马场,得首球!”
苏方宜一声不响,只是将手中球杖紧了一紧,重新挡在了风流眼前。看台上流言纷纷,连雨声也压不住了。
安怀敏第一个受不了这氛围,将脸上雨水一抹,手中球杖往地下一摔,叫道:“操你妈的,老子不比了!”
他胯下骊黄马迎战在即,十分兴奋活泼,一时竟不愿离去。安怀敏叱道:“畜生,你还要脸不要?”往马肚子上狠狠踢了一脚,从人群中直冲了出去。那寒山公子的脸色,已经比雨水还阴寒几分,狠狠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只向后场扫了一眼,立时便有人补上空位。
苏方宜冷眼看去,见对方补足人数,便在半场拉开阵型。居中带队的人,已换成了那“火旋风”周焱。他一副眉眼原本就生得深邃,眼窝极浓。此时在冷雨之中,死死盯着苏方宜,更显得阴森之极。奇怪的是,他的目光之中,除了怨毒愤恨,更有几分莫名的屈辱之意。
他压低声音,嘶哑道:“你以为……用这匹马,就能换我认输么?”
苏方宜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话中之意:这匹马是从小伴他长大的,如今它老了,视他如己出的张运唐一心牵挂他,用心地照顾他这位老搭档。他却以为他以旧情为要挟,逼他就范低头……
一瞬间,他的愤怒几乎冲破脑门,以最轻蔑的语气开口道:“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
周焱颊边肌肉不受控制地一颤,再不发一言,两手紧握球杖,退行到阵型中央。苏方宜也不再开口,将湿透的黑发往后一拨,擎杖而立,守在网前。
看台上议论声渐渐低下去,人人提着一颗心,抓着旁人的衣袖,观看这场前所未有的马球决赛,关心场中那孤立无援的白袍少年,看他一个人迎战千军万马,红着双眼,毫无策应,朝别人的囊中之物纵马奔去。
看到后来,连买入对方最多的金主,都不禁为之动容。许多贵族妇人、青春少女,更是扭拦了帕子,内心默默祈求,希望有奇迹发生……
最后一朵淋湿的花红,也被摘了下去。花官唱道:“十九比一,汴南马场胜!”
苏方宜听见报胜,便不再前行,勒马立于场中,举起手中马杖,笔直向看台上指去,如剑、如矛戟一般。再看那被指中的寒山公子,虽然强作不在意,实则已忍不住吞了好几口唾沫,那得胜后的威风气焰,也似乎灭去了许多。
他垂下马杖,平定喘息,这才翻身而下。那匹老马跑动良久,早就不堪其累,只将头垂在他臂弯里,不住吐气喷鼻。苏方宜在它头上轻轻拍抚,慢慢挽了缰绳,与它一同走下山去。
山下,三辆青色马车正在道旁等候。苏方宜拂开眼睫上的雨水,待看清车上的人,不由脚步一顿。
顾庭玉仍是那般古井无波的模样,只是烟雨之中,帘幕之下,眼下的鸦青色更洇重了几分:“事情有变。苏公子,请立刻随我入宫,取天牢人犯供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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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条评论
宁宁终于要见到大哥了!!!
终于等到了!我的眼睛湿了~呜呜呜
笔力深厚啊!!!!有种看宋元话本的感觉!!宁宁在这一章栽了个跟头,马被别人扣押,马球也没打赢,但是下一章要见御剑了!!心心念念,怎能不说是一种山回路转,柳暗花明呢!聂砚这个角色在阿成口中说出来又增添几分魅力,对于即将成为亲眷的一种复杂的感情,很微妙的情绪捕捉。全篇文采斐然自不必提,而且富有画面感,人物台词念起来也是生动自然。每一章都在埋线,苏正安找信时说的“言之凿凿,看你如何抵赖”,引出朝堂争斗。大哥这章的举动也很有意思,严肃中不失活泼。安怀敏此人寥寥几笔性格跃然纸上。顾庭玉这个角色执法有度,为人公正,南国五人组的一员,也蛮好奇南国五人组以前的相处模式,感觉是一段很美好的年少时光,策马奔腾,看遍大好河山。只是现在贺真死了,沈七算是半归隐,公主嫁人…只道是京华旧梦已沉沉。看到宁宁询问未果,还碰壁得到这么一句“我只劝你一句:在这皇城里行事戏耍,不妨把耳目都放明亮些。通天的大道你不走,偏偏挡在别人门口,那就休怪人家不客气了。也别总想仗着老子的威风压人,能在咱们汴京横着走的,谁还没几个亲老子、干老子、天王老子呢。”算是一句命运的谶言。南国篇何尝不是像第一部在北国草原那样一步一步走进权力漩涡的中心,坐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印证第一部苏音临别时的一句“只是你去国多年,南朝人心险恶,未必如你所望。”人性复杂程度非常考验作者的笔力。看番外知道主角二人历经千辛万苦在一起,知道这是最终的结局,就好比坐一趟列车,知道终点的踏实感和安稳感,(作者亲口说的he!)但是也可以慢慢欣赏沿途的风景,好比南国篇出现的大大小小人物,上至朝堂贵胄,下到凡夫俗子,都是一笔靓丽的风景,何况还有108人性格不一的人一饱眼福!满怀欣喜的期待着,等待着新的一章。在这个浪漫的日子里发文意义非凡!生日快乐,恰恰!
聂砚这个旁人评价,何尝不是作者的评价“他这个人骨子里有点儿拗劲,凡人都称好的,他偏偏不以为好。”,前文聂砚做官为人坚定公正,在南朝这个看人下菜碟的大环境里,不同流合污和坚守自己的准则底线感觉已难能可贵。如果只单一写聂砚做官刚正不阿,有点太程式化,所以评价“拗劲”这个词很恰当,聂砚一方面很理想主义,另一方面又多了一份“痴”情 ,对于自己的抱负,对于自己的喜欢的人都是如此,在《朋友》里面他始终和宁是一个站队的。不知道可以这么说嘛,宁宁是聂砚自我追求和南国理想抱负以及个人心动的凝聚点,这样看来还是一个有主见的有追求的“痴人”。我记得以前作者好像说过最后宁宁假死和大哥在一起,聂砚去草原找他时看见宁宁躺在大哥怀里睡觉。看花国,宁宁何尝不是一个“痴人”,对南国对御剑;贺真又何尝不是对南朝马滑霜浓的痴情呢;燕飞羽对敏敏的痴恋…正是印证了第一部御剑和贺真最后一战所说的,御剑不屑一顾的“情”——“因为你们南人,实在把这个情字看的太重。”“情”这个字太重要了,看故事中的人物从“无情”变“有情”,从“有情”变“无情”,像那句歌词“渐渐长出人类的心”,无情世界里写有情人生,用宇宙熬出一颗红豆,实在是一件很浪漫瑰丽一件事。
回复 3512015712:解读得太好了!看到宁宁回国后的遭遇,后面的朝堂变故可能会涉及家人亲朋,带来更深的遭遇,所以他会与那么多人利用纠缠,只有自己变得强大,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好期待后面的故事情节,希望恰恰能让我们有机会见到这部经典之作的全貌!
这部小说要青史留名了
太好了,恰大一定要写下去啊,燥候下一章(๑• . •๑)
有更新哎,好近的时间
谢谢大大,希望一直写下去🌼
孔大,终于更新了O(≧∇≦)O
感谢恰大,期待宁宁和papa相见
喜大普奔!有更新!(今天拼的实体也到了,是什么好日子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