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潇湘曲

代发一些旧稿。

 

行至渡头,果见二名青衣小童,驾一条蚱蜢舟儿,正在岸边等候。于是登船,沿南浦而下,经新平江春波数里,见一青山如睡,芳草连天,如美人一幅染色极深的绿罗裙。

小童道:“我们徐先生的草庐,就在这浮翠山上。”

苏方宜随他二人踏沙而上,见野花蔓草之间,有亭台二三座,鸡鸣七八家。那徐老怪居处既高,植被又重,乍一望去,云萦雾绕,倒真有些不食人间烟火之意。苏方宜抬头看
时,见一破木板做的匾额,上头题了七绝堂三字,如跌如倒,写得好不丑怪。柴门边写着一幅对联:

 

青山当户;白眼看人。*1

 

于是摇了摇头,嫌道:“不佳,不佳!门外青山,人人看见,谁还没长眼睛不成?忒也多嘴啰嗦!”

入得门来,便见一间极大的山房,门上也写着一幅对联:

 

沧海日、赤城霞、峨眉雪、巫峡云、洞庭月、彭蠡烟、潇湘雨、广陵潮、匡庐瀑布,合宇宙奇观,绘我斋壁;

青莲诗、摩诘画、右军书、左氏传、南华经、马迁史、薛涛笺、相如赋、屈子离骚,收古今绝艺,置吾山庄。*2

 

光这些个字,他便有一半不认得。但嘴巴半点也不肯让人,将手放在嘴边,比作喇叭之形,批评道:“滴滴滴,吹牛皮!你一间小破屋子,却白日发梦,肖想天下的好东西。又是烟雨,又是瀑布,你年纪这么大,腿脚受得了么?那些个诗书画卷,再受了潮,也不值钱了。”

徐老怪原本赤足蓬头,半倚斜榻,对着一炉炭火,在内室中调琴烧漆,十分的放荡风流。听了他的评点,倒也坦然自若,只如常翻了个白眼,道:“你这几句狗屁,也不新鲜了。有个人第一次来,也这么说过,老夫岂能为一句恶言动气两回!可恨山上多雨,竟真叫他乌鸦嘴说中了,好些字画都沤坏了。”

苏方宜哈哈笑道:“那是谁?眼光好生独到!你不如介绍我们认识,将来也算一段佳话。”信步走去,见古本藏书颇为不少,只是一个也不识,不好下嘴。那画上的平林溪雪倒是好认,可惜他一窍不通,瞧不出优劣。但这也难不倒他,遥想当年跟随御剑、柳狐征伐劫掠之际,凡有古董珍玩、书籍字画等,都须送给他二人过目。他二人南学固然精深,但于丹青一道也只知皮毛,估价也只看画师何人、经谁之手罢了。他在旁半听不听的,也记得几个名字。此时见徐老怪所藏之中不乏珍品,遂嘲笑道:“徐老怪,你天天扮作打渔的模样,心中却不安分,甚么古董宝贝都想要。你……你就是分别心太重。”

只见门口人影一动,却是沈七应声而入,笑道:“苏公子,好久不见。看来最近大有进益,这么艰深的词也学会了。”苏方宜回头望去,眼前不由一亮,夸赞道:“沈七哥,你今天这件衣衫好看得紧哪!”这位渔夫与他几次会面,所穿的无一不是朴素之极。今日穿的却是一件色彩繁华富丽、交错如水田的袍子。他从小在草原长大,最喜爱的便是饱满热烈、大红大绿的颜色。偏偏南朝以素淡为美,纵然有些鲜艳的装束,也要拿素色掩去。 此时见了,那真是打中心坎。徐老怪却在一旁风凉道:“我说这几天巴巴地跑回城里去,有甚么要紧的事,原来是嫌乡下脏了,回去梳妆打扮来着。千挑万选,却换了这么一件做贼的衣裳。”苏方宜奇道:“甚么做贼的衣裳?”徐老怪得意洋洋道:“你可知这水田衣怎么来的?从前有个裁缝手脚不干净,别人请他做衣,他东家裁一点,西家偷一段,零零碎碎,偷偷摸摸,给自己凑了一件衣裳。啐!老夫宁可光屁股对外,也不穿这种东西。”

苏方宜嗤道:“我从前才到北方时,冬天的冰比石头还厚,风一吹连膝盖骨都冻掉。全靠偷、抢,割别人衣角,才勉强保住一条命。贼不贼的,又有甚么要紧?再说了,你屁股挺美么?别人多看一眼,都要长针眼了!”

徐老怪还待反唇相讥,沈七已在旁笑道:“衣裳是拿来穿的,偏你有许多成见。苏公子说得对,你就是分别心太重。”说着,便在炭炉旁坐下,一边呵手烤火,一边向苏方宜道:“你不知道,这屋子原来叫千希堂。我第一次进来,这些物件都归了档,编了号。原来徐老堂主立此为号,誓要收藏一千件珍稀古玩,此志未酬,绝不罢休……”话音未落,徐老怪已哇哇叫嚷起来,把自己的耳朵捂住了。沈七这才纵容笑道:“……后来才改了。如今谁也不许提起,他老人家再听到这三个字,必是要翻脸的。”

苏方宜心中不解,暗想:“说一千件,便要一千件,这有甚么说不得的?老子若不是砍足了一千个人头,也换不来一身军功。”但见二人显然早有共识,似乎这一一过数的笨功夫,是一件上不了台面之事,人人不屑为之。随口道:“那倒有趣。不过凭他的眼光,不见得有多少希品,说不定一时情急,甚么大解、小解,都凑了进来。”一路说,一路往内室深处走去,见后头文人书画渐少,倒多了些乡土之气。先有若干茧黄拓片,拓的是奇花异草、凤鸟云霓,笔划粗劣不堪,好像小孩儿乱画的一般。又有数以百计的残损书简,竹片上都是斑斑泪痕。好不容易来了一座玉雕,仔细一看,所刻的美女赤足沐浴在滔滔江水之中,愁容满面,连手中的琴弦也似乎十分伤心。

他心中嘀咕:“那是什么?雕工粗劣得紧,倒像南方未开化之地偷来的。”

再往后,则是一面巨幅连贯的绢画,分作八片,各绘着一处绝妙景致,有的是潇湘夜雨,有的是洞庭秋月。他辨认了那题跋半天,好奇道:“徐老怪,你是湖南人吗?”

徐老怪翻起一双白眼,不加理会。苏方宜故意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你们湖南出了名的穷山恶水,人又好勇斗狠,到处都是土匪,又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好不容易出了个宰相,却是个卖国的巨奸。啧啧,真是连牌子都臭了!你叫人画一千幅这样的画儿,法螺吹上天,也救不了你老家的名声。”

徐老怪大觉晦气,往地下吐了一口浓痰,骂道:“文僖是永州的,老子是郴州的,臭也是臭柳宗元的牌子,跟我有什么相干?”又推沈七道:“你也别光顾着笑!平时我也没少遭你挖苦,这时怎么不拿出你神仙的款了,凭他在这里吠!”

苏方宜得意道:“你说不过我,就去搬救兵。也不害臊!”还待说几句俏皮话,只见前方一黑,内室已到尽头。一幅平平无奇的画卷,正正地垂挂在最后的白壁之上。

他一见这画,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受到吸引。仰头望去,见画上绘的是烟波江上、飞鸥数点,留白极多,不过寥寥数笔而已。一名渔夫头戴斗笠,身穿蓑衣,正在岸上悠然垂钓。虽不见神情面目,但那一种天真纯粹、清朗和畅之意,充盈白宣枯墨之间,几乎破纸而出,拂动眉目衣裳。他立足其间,竟再也移不开目光。

又见画卷上方,题着一首小令,笔迹清丽绝俗:

 

黄芦岸白蘋渡口,绿柳岸红蓼滩头。虽无刎颈交,却有忘机友,点秋江白鹭沙鸥。傲杀人间万户侯,不识字烟波钓叟。*3

 

旁边又有几行小字:

 

闻君缺一之数,遂为戏作。今千希具足,乃知秋月春风,不直一笑耳。永宁壬寅仲春,于重山翠微、白鸟呼晴之日记之。

 

落款处并无名姓,只有一个龟背模样的印章。他一见之下,眼睛顿时瞪大,脱口道:“沈姿完?!你怎会与他识得?”

徐老怪听他口气不善,不由精神一振,口中却淡淡道:“怎地?”

苏方宜猛地啐了一口,鄙夷道:“你还说不是臭了牌子!这白脸老相公奉命出征,却将偌大一座清平关拱手让人,白费了别人多少血泪!还什么第一才子、文曲星下凡,放他妈的屁!无非是个贪生怕死、塌皮软屌、毫无血性的混账!他那个姘头太子也不是什么好的,臭鱼烂虾,癞皮老鼠,睡作一窝!呸,一起死了才好呢!”

徐老怪听了他这顿咒骂,先是一愣,随即捂住肚子狂笑起来。苏方宜怒道:“你笑什么?你跟他勾勾搭搭,又是什么好东西了?你早说我也不来了,白白脏了我这两只脚。”说着,便往门外一头冲去。徐老怪忙跳下来拦住,连鞋也踢翻在一旁,嘴里笑道:“别忙,别忙!其实我也十分瞧不起那……老白脸为人,对他的书画也……厌憎得紧。这一幅也不过是无意间得来,绝不是与他有什么首尾。想我们山野村夫,到哪里去认识这么一位金尊玉贵的人!你既不喜,我这就摘下来如何?”

苏方宜先前见他率性天真,放浪形骸,绝非趋炎附势之徒。见他执意挽留,又难得有些正经,不由半信半疑,问道:“当真?”徐老怪拍胸道:“真,怎么不真?比珍珠还真!”果然亲自搬了一个小杌子,爬上去将画摘了,墙上只留下一方灰白印子。旋即拍着苏方宜肩膀,赞道:“小子,你虽然嘴巴又臭,又没见识,但胜在爱憎分明,正是我辈性情中人。今天本来没准备你的饭,现在不但要请你吃饭,还要请你吃肉,喝酒!”又低声道:“若你吃不惯大块肥肉,我也可忍痛割爱,叫他们扯些山笋、野菜来。”苏方宜也低声道:“不瞒你说,我生平最爱吃肉,满桌都是肉最好,一寸绿的也不要在上面。”徐老怪鼓掌叫道:“大好,大好!”一径唤来童子,叫他马上去烹制。又向沈七挤眉弄眼道:“沈老七,你吃什么?来些鱼虾、老鼠,替你补补血气,如何?”

沈七正举着他那新琴对火而照,闻言含笑道:“客随主便,我都使得。不过徐老堂主,你嘴上说的好听,行事却有些不痛快。苏公子以赤诚之心相待,你岂能虚与委蛇,做那折中之举?我要是你,便当着他的面,将那祸根投入火中烧了。苏公子,你说是不是?”

徐老怪长长“啊”了一声,表情顿时极为精彩。沈七将炉门拉开,将火拨了一拨,伸手邀道:“请!”徐老怪只得一步步挨上去,将那画捏成一个长条,不情不愿地凑近火边。眼看离了半尺还有多,谁知劈啪一声,一束火星忽然炸开,瞬间将那画轴点着,火烟一下就冒了起来。

苏方宜眼疾手快,一个纵步上去,劈手夺回,扔在地上踩熄了。展开看时,只见文字已烧去一多半,那画上渔夫虽还幸存,边上也已熏得一片焦黑。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道:“还好我手脚快!”话一出口,也不由一怔,仿佛他内心深处,并不愿见这画毁去。旋即想起当日初见那《千页图》时,如何为千里之外那一杯花时久雨震慑心神。最后只叹了口气,道:“徐老怪,你还是留着罢!好好的画儿,烧他干什么?这个人才华是没得说的,只可惜生错了人家。他要不是……,我也花钱买一幅儿,天天挂在家里看着。”

徐老怪诧笑道:“今日高论何其太多?老夫几乎要对你刮目相看了。”喜孜孜将那画挂回原处,又将苏方宜按在榻上,自得道:“请听老夫献奏一曲。”遂将那琴抱在膝上,五指挥弦,弹将起来。苏方宜观其形,大体与琵琶相似,只是全无脖颈,好似一只歪嘴茶壶,又似一枚摔扁的水囊。听其音,颇似八十老娘倒吹唢呐,虽谈不上刺耳之极,也颇有人之将死之意。他才受到盛情邀请,还有些欲言又止。再看那边的沈七,早已撕下衣角,将两只耳朵都堵住了。

他见徐老怪弹得好不高兴,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道:“徐老兄,你这……物事是好的,只是曲子难听。也罢,我把这个送给你!下次再献奏时,保你脱胎换骨,一雪前耻。”说着,便将怀中一本绢册向他递去。

徐老怪倒也不以为忤,只嘲道:“你又懂什么了?”将那绢册接了,从头翻到尾,又提起来抖落几下,反问道:“这是什么?”

苏方宜还未开言,沈七已在那边笑道:“看着倒像本琴谱!”

徐老怪自言自语道:“琴谱?老夫空长了六十一岁,竟没见过这样的琴谱。这些弯弯绕绕,说是小人儿跳舞,也不为过。——我又不请你去做宰相,你把耳朵塞住做甚么?!”

沈七笑道:“这是殷商宫廷舞乐《九籥》中记载的叠字工尺,怪不得你有眼不识。”细细揭过一页,以指节轻轻叩击,眉头忽然皱了皱,“咦”了一声,奇道:“这曲子走的是古琴的音位指法,内里却是洞箫的路数。不知是甚么缘故?”抬眼望去,见苏方宜整个人震在原地,如同中了定身法一般。不由笑道:“怎么,我说错了?”

苏方宜这才渐渐回神,只觉嘴唇发干,轻声道:“正是!这是一位……老前辈传下来的。他生前以洞箫与人斗曲,心有所感,临终前不眠不休,写下这本谱子。可惜造化弄人,他的传人寻遍天下琴师,没一个人识得。”

沈七听他语气甚是低落,忽道:“是程仪么?”

苏方宜摇了摇头,道:“这名字我没听过,只知别人都叫他凤台先生。这首曲子,便是他在洞庭湖写的!”

沈七凝目看了他一刻,才叹息般道:“那就是他了。我从前多得他指点,受益实多。今日既会,自当相和。”珍重展开那曲谱,命童子取琴、笛来。先将古琴置于膝头,试奏一曲。他一双手平日笼在袖中,钓鱼、烤火,也不见得有什么出奇。此刻在黑漆鎏银的古琴上轮指一拨,细长华美,真如玉树流光一般,灿然生辉。苏方宜虽不懂乐理,但有徐老怪珠玉在前,此时听来,当真是悦耳之极!一时不自主地痴望着那琴弦上轻抚的一双手,只盼他永远这么弹奏下去。谁知才弹了一二小节,便明显在某个关口停滞了一下。再往后,中间却又掠过几个音不弹。如此几次,只听一声收拨,琴音已止。苏方宜立刻追问:“怎么?”旋即想到:“回伯曾说,这琴谱中天然有缺损,难道……?”

却见沈七惋惜地摇摇头,道:“技法虽异,我尚能尽力而为。只是这曲中之意睥睨天下,傲气凌云,有虽千万人吾往矣之勇,虽九死其犹未悔之痴。我性非如此,故不能为之。”又道:“我再试试这一篇。”令童子将琴捧下,将玉笛横在口边,呜呜咽咽地吹了起来。

苏方宜心想:“你与这笛子主人的性子,那就十分契合了。”果然这一次再无窒滞,如行云流水般顺畅自然。只是不知为何,曲调虽然一模一样,却并无那曲折动人的情致,仿佛隔了一层茫茫的烟水,伸手也看不清似的,与他当日听在耳中的甜美之情、旖旎之意大异。

只听一曲终了,沈七垂下笛尾,歉然道:“原来这谱子一分为二,琴为主,笛为辅。要复其原貌,须二人合奏方可。”

他呆望着沈七被炭火映照的半边脸颊,心想:“事到如今,去哪里再找这么一位技艺高超、心性过人的琴师才好?”

忽听当啷一声,却是徐老怪听的沉醉,一脚从榻上跳将下来,将手中那奇形怪状的乐器高高举起,喜道:“有了,有了!这一曲还成不了气候,老夫自愿把琴摔了,从此不复弹矣!”口中狂叫童子伺候笔墨,两只脚已经打鼓一样奔出去了。

沈七全不以为怪,只笑道:“看来他老灵思来了。你且等着!再过三五日,咱们又有新曲子听了。”

苏方宜忙道:“那我就不奉陪了。”见那琴还静静放在一旁,不禁伸手抚摸了一下,旋抬头道:“沈七哥,多谢你。这曲子是凤台先生送给我伯伯的,他最后……也只弹过一次。我只当……”说到此处,方才不曾催发的眼泪,一并坠落在那琴身上。

沈七一时也有些无措,待要拿衣袖给他擦,又只摸到一线毛边。忙乱了好一阵,忽道:“你若愿意,我也可以教你。”

苏方宜心中一酸,想以谢空回琴艺之精绝,凤台先生曲意之高妙,自己想要复奏此曲,真是谈何容易。但听他语气从容笃定,竟无由生出几分信心,用力点了点头,应道:“一言为定!”

一时下山归家,问得门房无信,只得作罢。又一径进来找他母亲,见地上摆了好几件花花绿绿的礼品,外头虽极力维持体面,但明眼人一看即知,实在都是些小门小铺的廉价货。遂嘲道:“准姑爷又来献礼了。”脚尖随意挑起一包,只觉轻飘飘的,如若无物。撕破红纸一看,见是一个竹编的筐子,里头放着几块面饼,剪作燕子形状,又缀着红枣几颗,压着柳条一束。遂挂在指头上玩耍,笑道:“妈,这人家里到底是干什么的?好端端的贺礼,甚么枯枝败叶,破铜烂铁,都包了进来。”

纪云芳正与侍女对礼品单子,闻言忍俊不禁,道:“这就是你不如人之处了。这个呀,叫枣锢飞燕,是一样最风雅的节礼。寒食时拿柳条一串,挂在门上,又好吃,又好看。我今年事一多,也忘了。难为他想的周到。到底是你父亲亲自相中的人,行事稳妥,叫人放心。是了,你小时候我们可不敢摆出去。你尽折了那柳条追猫打狗,还哄着你弟弟他们把枣核从鼻子眼里塞进去。我反正是怕了你了!”

苏方宜哼道:“我变个戏法给他们看,谁让他自己蠢来着?”他听母亲称赞那人,心中大不服气,道:“他既这么有本事,怎么不去考个状元,身穿大红袍,头戴大红花,打马游街,来我们家提亲?倒要父亲替他打点安排!可见光会做表面功夫,其实没什么真才实学。穷又穷得要死,我妹子嫁了他,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呢!”忽然闻见一阵酒糟气味,忍不住缩了缩鼻子,皱眉道:“那是什么?臭也臭死了!”

纪云芳听他句句含酸,不由怪嗔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起这话来?想从前沈家的萱小姐,被誉为长安城会走路的月光,那是何等的尊贵?最后嫁的就是一位平民状元。如今的驸马薛令,更是苦人家出身,在桃叶渡给人摇船的,不也娶了太子嫡亲的妹妹、金枝玉叶的公主?可见门第再怎么悬殊,只要自己立得住,也能成就一段金玉良缘。何况你这妹婿自幼父母见背,孤苦伶仃的,只有一个伯娘在身边,偏偏这伯娘的名字又犯了讳。好容易有个县学的教谕怜才,破例放他入试,却又卷入一起科场舞弊案……唉!有时命运如此,也是无可奈何之极。你父亲也说了,凭他的才学,不说连中三元,也定然是一举登科。如今只得替他举了一个孝廉,只属三流门面,在京中自然抬不起头来,那也是无法之法了。……如今也只在文书库做个末等小官,端看几时再找人举荐他一番罢了。……”

苏方宜心中排斥,对母亲的絮叨一句也没认真听,踢踢倒倒地找那臭味源头。片刻才找到两只小小瓦坛,半点看相也无,封口上还有泥痕。凑近一闻,只闻见一阵甜润的酒香。揭开封皮一看,见坛中酒液清亮,小小米粒如鱼儿吐泡般沉沸。他一怔之下,手已下意识地伸了出去,在坛中捞了一把。一尝之下,只觉气息清冽,满口甘香,心中更是如雷震响,结巴道:“妈,这酒是……谁送来的?”

纪云芳不由笑道:“还能是谁?方才连扑带打,贬损了人家十句还有多,这会反问起我来了。”拿那单子一照,道:“这酒的名字,叫天留客!嗳,你怎么白嘴吃了,这要煮的呀!”

苏方宜听见这三个字,再无怀疑,乍然之间,竟感到一阵难言的惆怅。一时想到:“怪不得第一次见面,我说我姓苏,阿成那小子和他打哑谜来着。原来父亲早把妹妹许给他了。想他前日盯着我不放,却不是看我,是为看我家马车上的徽记。那还要什么天留客?我家这么多人,早把他留住了。”闷闷站起来,又忍不住凑在纪云芳身上,道:“妈,你再和我说说聂姑爷的事儿。”

纪云芳戳了戳他额头,道:“妈也只知道这么些了,再要细的,找你长兄他们问去。”又奇道:“你才还嫌人家不是状元,如何如何高攀了我们家。怎么这一会儿口气就变了?”

苏方宜故意向她张嘴哈了口气,道:“你闻闻,变了没?”趁她还没反应过来,提起那两坛子米酒,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出去了。

谁知这两口米酒竟有些劲道,一走出来,冷风一吹,只觉心烦气闷,遂想:“老子从前通宵豪饮,也没半点醉意。这南朝的酒跟甜水一样,吃了却不痛快。难道回到家来,反倒水土不服了?”正自嘀咕,忽见后院金鱼池边坐着两个人,正举了剪子浆糊等物,不知在做什么花样。定眼一瞧,却是他妹子可如和那小婢萍姑。二人做事颇不专心,一时又看天上的月亮,一下又你推我,我挤你,边玩边笑,唧唧咕咕,不知在说些甚么。悄悄走去听时,只见萍姑一只手捧在脸颊上,呆望着水池中央,问道:“你说鸭子为什么只在水里游,不去天上飞?”

可如才剪了一个鲤鱼样子的彩幡,对着自己的眼睛照看,闻言咯咯笑道:“笨丫头!如何不能了?那鸳鸯就是鸭子,你看,它里头有两个鸟字,鸟儿便是会飞的。”说着,便用手在沙上写字。

萍姑低头看去,“啊”了一声,但显然并不认识,想了半天,忽道:“鸳鸯也会飞吗?”

她主仆二人久在深闺,凡家中没有之物,甚少亲眼见过,自然不知鸳鸯会飞否。一时四目相对,噗哧一声,一起笑倒了身子。

苏方宜在后潜听,只觉心中一阵柔软。他还道聂砚聘礼早定,婚期就在左近,难免勾动闺中小儿女之情,谁想她二人一片天真烂漫,竟无片语与之相关。见她们笑得开怀,也忍不住无声一笑。

只这么一动,二人立刻发觉。苏可如见了他,眼睛都放出光来,仍如常地忸怩了一阵,才支使萍姑道:“你把那个拿来!”

萍姑也很是快活的样子,应了一声,飞快地去了。苏方宜向她笑道:“你在这儿剪什么好玩的?我有个东西送给你。”

可如不好意思给他看似的,把那些彩线纸样都拢起来,说:“……都是妈要我做的,不然谁爱做这个。”又唔嗯了几声,待萍姑回来了,才将“那个”攥在手里,向他一递,道:“方、方宜哥哥,我也有个东西,……送给你。”

苏方宜展开看时,却是一个藕荷色的锦袋,配着一黄一绿两根绦子,束得十分精致。锦袋上绣着一轮圆月,并一头小小白象,绣工虽不甚佳,却也惟妙惟肖。只是她头一回见到这庞然大物,太过惊奇,将一对耳朵绣得比身子还大,几乎垂到了地上。

苏方宜手执此物,只觉眼中发酸。此时纵然天下珍宝齐聚于此,也抵不过这一番少女心意。嘴里道了一句:“这大象也要飞走了。”复将那钱记宝楼的兑票放在她手中,惭愧道:“我这个与你的比起来,可说一文不值。你拿着压箱子罢!”见她一脸懵懂,忽然之间,替她生出一阵由衷的欢喜,将她脸颊捏了一捏,指道:“……你若不爱这个花样,可怪的另有其人,千万不要怪上我!”

这一夜仍是静悄悄的无消息,到了第二天,他到底没了耐性,出门便往京西马场去了。谁知进门一看,悄无人烟,问时,只说麻老板先那个吃官司的儿子,近日听说是遭了冤屈,案子有了些眉目,也许家人探望了。一时也不做多想,旋折回羊角巷,远远只见他那几个兄弟在院里鸡飞狗跳,抠的抠脚,打的打骰,还有几个将纸折作几折,在那儿乱投别人眼睛。那阿成端了一张书几坐在中间,左支右绌,如何喊得他们住?只气得吱哇大叫,将竹板一摔,叫道:“怪道我父亲生前常叹:若得水田三百亩,这番不做猢狲王*4。要不是看在你们苏相公面上,这书我是死也不教了!”

 

*1 *2 出自近代夏丏尊、明代李东阳书斋联。

*3 出自元·白朴《沉醉东风·渔夫》。

*4 出自秦桧诗。

 

– t.b.c. –

17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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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722592793 (@15722592793)

    哇塞,今天登录一下没想到居然看到了13章,幸福了,就这个更新速度好嘛,求求了,真的很喜欢

    2026-03-10 1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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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722592793 (@15722592793)

    我一定可以等到第二部的实体书的,嗯嗯,我已经被孔老师迷的找不着北了

    2026-03-10 16: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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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ndy (@candy)

    哇塞哇塞,太勤劳的孔恰老师了
    呜呜我好幸福啊,一万万个祝福送给您~
    最幸福的就是几年前,我一头栽进您的故事里,然后就到了今天。谢谢您造的这个梦,让我在现实生活之外,有一个可以喘息的桃花源~宁宁papa我们梦里相见啊~

    2026-03-11 1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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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lin (@lilin)

    看到更新真的好开心!

    2026-03-17 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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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dhekejh (@jdhekejh)

    每次看到小苏爆粗就觉得莫名好笑哈哈哈

    2026-04-14 1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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