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窥帘人

代发一些旧稿。

 

一路柳阴天暗,泥泞难行,苏方宜另外搭乘一辆马车,几乎颠出肚肠。正是一肚子恼火,待到了那大相国寺所在的白云山下,只见石阶如林,往来香客,纷纷停车驻马,举步上行。他母亲、妹妹也提裙而下,相携上山。见他兀自坐在车上不动,挥帕唤道:“快来!”苏方宜愁眉苦脸道:“嗳哟,嗳哟!昨日打球一时劲用岔了,如今腿隐隐的有些生疼,须歇一歇才好。”他母亲半点也不信,手指向他轻轻一点,嗔道:“你哄鬼呢!小时就惯会装病作痛的,如今可不好使了。今日还愿,正要心诚,你还在这儿耍滑头呢!再者说,这条踏道唤作如意千阶,你来回走几趟,休要犯懒,也多积些功德。”

苏方宜心道:“要这么说,那这儿的挑夫可算是天下第一有福之人了。”见他母亲忙着与其他女眷说话,便唤小厮驾车,找了个小沙弥打听,后山果然另有一条小道。遂驱车而上,沿途见一大片菜地,许多粗横和尚穿梭其中,正自挑粪劳作。再往上,又见一众短衣僧人,将一宗宗香、花、灯、茶卸车,码成垛子。几个装车的伙计缠着一名为头的僧人,嬉皮笑脸,似在讨要脚钱。眼看佛门将至,却有知客僧拦车,问他要入门签子。苏方宜如何有那个?只道:“只是进去参拜,供几个香火钱,还要许可不成?”那知客僧白眼一翻,昂然道:“我们圣僧说了,从前本寺便是不设门槛,往来缭乱的太多,非但正法不昌,连气味也变坏了。如今无论入拜禅堂、法堂,还是谒见执事、班主,都须有个依凭。只要宝殿清净,便不受一分香火也使得。”苏方宜笑道:“好说,好说!甚么签子、棍子,无非是多要几个银子。凭你索价多少,只管拿来便是。”那知客僧听他言语粗俗,从鼻中喷出两道白气,对他一眼也不瞧,兀自走得远远的。

苏方宜心中大为不愉,但见人流如织,鞍马靡丽者有之,穷酸潦倒者有之,无论男女老少,均掣出一张宝蓝色签子,交由知客检视,对上花押,方能入内。好容易等得他母妹来了,这才一头迎上,嘲道:“真是奇哉怪也,如今连和尚庙也不让人进了。一张嘴吃人供奉的,倒还拿起皇帝的款来了!”唬得他母亲将他嘴一握,怪道:“休说这些胡话,小心佛祖怪罪。”又忙递出签子,容门子瞧了,才悄悄在他耳边道:“你不知道,今日是本寺首座万华大师莲座释经的大法会,等闲难得一遇的。我为了这个签儿,不知托人说了多少好话,这才堪堪如愿。你再犯起口舌来,菩萨也不饶的。”

苏方宜哂道:“我便是见不得这装腔作势的把式。”及进了寺门,只见一座恢宏殿宇,高逾十丈,其中金身如云,佛相万千,说不尽的庄严肃穆。只不知是天色不佳,还是久未拂拭,四处灰蒙蒙的,显得颇为陈旧。待去往那讲经场时,也只禅院两间,青砖几块,不见什么名教气派。那莲台也潦潦草草,不过是寻常木材搭就。前来的善男信女却是络绎不绝,不大会工夫,整个院子黑压压挤满了人,有些来得晚的,连落脚的地方也没有。其中女流最多,妆饰均新鲜夺目之极,仿佛不是来听高僧讲经,倒似拼着一身狠劲,专门出来争奇斗艳的。

这一幕场景,苏方宜倒有几分眼熟。遂也登临送目,想看看谁家的女儿最终在这场比拼中夺得头筹。忽听一阵杖头铃动,清脆如水晶。一名紫袍僧人口诵梵呗,在一众白衣弟子簇拥之下,从禅房正门徐徐走出,正是那夜水月观音会甫一露面,便引得观者如狂的万华禅师。只见他面色淡漠,对眼前众生如同不见,径自登上莲台,盘膝坐下。只一瞬间,沸腾的人群便如春江潮平一般,以他所在之处为中心,一层一层扩散出去,最终满院静寂,一声不闻。忽而一阵山风经过,吹得他袈裟飞扬,如一朵紫云不断变幻形状。袈裟上那无数金色卍字,也随之放出奇异的光辉。台上主持仪仗的僧人虽然还在一板一眼地执行,但场中人人眼中除了那抹紫色,实在已经甚么也看不到了。

苏方宜心中一笑,想:“原来最美的是这个和尚。老少娘儿们比来比去,谁也比不过他……”

只听一声磬响,明净悠长。那万华禅师垂眉敛目,口唇微动,似在妙释经法。但那言语听在耳中,竟一字也不识得。一句释罢,身后一左一右两名年长弟子便双手合十,向下座四名僧众传法。那四名僧众听授了,再向台下复述。那台下却贴心地准备了好几个通译,此时便使出浑身的本事,将所闻之法当场译出。只是佛法精微,经过层层转手,也不知还剩多少真意。

苏方宜看得好笑,问道:“妈,他说的是哪门子的话,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明白?”

纪云芳正在合十参拜,闻言怪道:“大师从天竺来,出身至为高贵,说的是最古老的一种梵文。你听不明白,那有什么稀奇?莫说你,就是那五台山、少林寺的圣僧,也有许多和他说不上话的呢!”

苏方宜点头笑道:“这就奇了。他千里万里的跑到我们这里来,说要传经释法,却一句汉话也不会说。汉话又不难,北方的鞑子,西边的胡人,只要有心学的,学上三五年,也能说得字正腔圆,意思半点也不坏。我看这位大师,心里未必很瞧得上咱们。”

纪云芳才要发嗔,只听众人忽然合掌,齐声诵道:“摩诃般若!”声如牛鸣,震得人耳朵作痛。纪云芳也忙撇下苏方宜,自顾诵号。苏方宜自觉无趣,又凑到他妹子身边,随手指道:“你瞧人家头上那花钗儿,连珠带翠的,好不好看?我给你也打一支,比她那个还大,还多加珠子,好不好呢?”

可如低头不语,只轻轻抿着嘴。隔了老半天,才悄声笑道:“……那我也戴不动呀!”

苏方宜指指点点,还要逗她说话,可如却也开始“摩诃般若”,不肯和他说笑了。数声之后,阴云涌动,竟下起绵绵细雨来。山上本来清冷空寒,苏方宜平时自诩身强体健,此时也觉湿气透骨。谁知那万华禅师浑然不动,任凭雨丝沾湿衣袍,将他本就冷淡的容颜衬托得越发高不可攀。他不动,下头伺候的弟子自然也不敢动,一众信徒更是大发虔心,在雨中叩拜不绝。满院之人,竟无一个挪脚避雨的。好容易等到法会结束,万华缓步下台,法衣带水,如神仙中人。院中千百人一哄而散,寺中岂有那许多地方收留?眼看母亲、妹子与众女眷只得挤在屋檐下,衣履皆湿,狼狈不堪。幸而苏方宜眼力过人,早在法会之中,便相中台下一名通译。此人耳大身圆,身穿俗家衣裳,一双眼睛骨碌碌的,一遇到珠宝华裳,便盯着看个不休。于是移步向前,言语中微露试探之意,果然一举中的。这通译办事也利落,银两才纳入怀中,已将几人悄悄引到一处精舍,又殷勤奉上毛巾热水等物。纪云芳不知其中关窍,连声赞叹大相国寺果然不愧天下名刹,凡事想得周到。又唤人去请别的相熟的女眷,一时沾亲带故,来者不可尽数。苏方宜出门暂避,见他母亲外袍之下,穿的是一件烟青色松花罗裙,式样甚为老气。忽然想起一事,遂道:“妈,你那条深红压褶的裙子呢?”

纪云芳奇道:“那都是年轻时穿的,如今在箱底压了多少年了。你又几时见过了?”忽而一抚掌,道:“你这么一问,我倒想起来了。从前我在崇化寺替你求过两支签,全仗菩萨庇佑,果然灵验无比。今日愿心圆满,你且拿去祝解,保你今后逢凶化吉,一生安乐。”说着,便将内袋中珍藏的两支红头小签取出,交到苏方宜手中。

苏方宜见那竹签朱漆斑驳,上头的字号都磨得看不清了,不由好笑,道:“这崇化寺的签儿,在别处也解得么?”

纪云芳认真道:“如何解不得?你可知佛法无边,有如天下的水,最终汇于一处;又好比世间的路,都由人一步步踏成。只要心中笃信,所求无有不得。你……前往北地,本是九死一生之途,你父亲、舅父都劝我早日绝了这个心思。可我偏偏不信!我替你在菩萨面前求了千千万万遍,你瞧,如今可不是好端端的回来了么?”

苏方宜见她说到最后,脸上放出坚定的光芒,连皱纹也似条条展开。他原本对神佛之说半点也不信,此时也不由一阵触动,口中应了一声,便往前头寻去。其时雨势正浓,人人都如无头苍蝇一般,一连走过几个偏殿,都乱哄哄的不成模样。好容易寻着一个僻静之处,地上横七竖八的都是尘土脚印,香炉中的灰积了一寸多高,殿中却是空无一人,连管事的和尚也不见了。

他心头一动,走上前去,见殿中供奉的是一尊白衣菩萨像,高坐莲台,身具千手,每只手中都握持着一种法物,或宝镜,或金轮,不一而足。遂焚香拜了,将二枚竹签投于地下,复在筒中寻着第一支签文,展开看时,写的是:

 

驾去舟,离新岸。明月高悬,彩云易散。

 

只觉玄而又玄,不知所指,心道:“这原是他们惯用的法子,故意将签文写得模棱两可,说好也使得,说坏也来得。”正待寻觅第二支时,想到母亲嘱咐之言,将信将疑地闭目合十,只是心中茫茫一片,竟不知所求为何。忽然心中掠过一阵异样,脱口道:“谁?”

殿中一片死寂。苏方宜睁开眼来,只见满殿风动,微尘飞舞,神像后那逶迤及地的经幔也鼓荡不休。再看那菩萨像时,或许造得太过高大,从底下仰望上去,上半张脸全被阴影笼罩,只见一个微笑的嘴角,更添鬼魅之气。

他皱了皱眉,挥去心中疑惑,将地上竹签拾起。这一支却繁琐得多,在一旁重重叠叠的签文柜中寻了半晌,才在角落中拉出一只蛛网絮结的抽屉,里面束着一卷黄签,也已霉迹斑斑。勉强打开看时,只见依稀写着四行小字:

 

妇守柳花喜回春,佳人执箭在侯门。

君王不得为天子,半为当时赋洛神。

 

他自从回汴京以来,日日见南朝文字,耳濡目染,识字也不如从前费力。这几句话虽然古里古怪,倒不像纯然的故弄玄虚,倒似别有一番深意。嘴里翻来覆去念了几遍,待要找个老和尚求解,掌中忽而一空,那签文已化作无数碎片。原来那纸已是多年朽坏之物,经不得碰触,一经他手,竟脆烂成粉末。

他再不信命,此刻心中也不由有些发怵。忽听殿外传来争执声,似一名女子正在苦苦恳求什么,对方态度却强硬无礼。再侧耳一听,那女子声音熟悉之极,不是别人,却是他母亲纪云芳!

他心头一震,顿时将签谶之兆抛在一旁,急步赶去。见他母亲颤然而立,鬟鬓犹湿,正向一间青瓦禅房前持杖而立的黑衣僧赔笑道:“……吩咐的经也抄了,僧衣也献了,早与他约好了今日,怎会这时候去替万明首座伏魔护法,连通报也不许通报一声?且不论俗家亲缘,就是佛经之中,也有地藏王救母之说。儿子在寺中修度,做母亲的放心不下,想瞧他一眼,与他说几句话,也是人之常情。还望这位大和尚通融通融。”

那黑衣僧骨节粗大,筋肉虬结,一看就是常年练武之人。只是一张脸倨傲之极,闻言只冷冷道:“痴愚妇人!你也配和地藏王之母相提并论?我们堂主说了,于此一月之内,以护持万明师父安然为先,一切业惑,不得扰乱。快走,快走!再来聒噪,休怪我手中法杖不认得人。”说着,便将纪云芳向外推去。

苏方宜见他竟对母亲动手,这一下如何忍得?身形一晃,一手护住母亲,一手硬生生将他杖头扣住,当面向他啐了一口,骂道:“死贼秃,谁许你向她动手动脚来着?她要见什么人,凭你也拦得住?苏允宜是不是在这里面?叫他立刻给我出来!你去问问他,我是谁?”

那黑衣僧单论力气,倒未必便逊于他。但乍一看到他的脸,脸上却微露讶色。一迟疑间,法杖便叫苏方宜劈手夺了过去。

只听禅房中有人轻笑一声,开口道:“北舟师兄,让他们进来罢。”

那黑衣僧不敢违逆,似不情愿般收了架势,让到一旁。见苏方宜犹自握着法杖不放,将手向他一伸。苏方宜看也不看,将那法杖向一旁的石碑狠狠一掷,只听一声裂响,已经断成两截。这才冷笑道:“再对我母亲无礼,下次连你那秃瓢一并砸了。”轻轻搀着纪云芳,一步踏入那禅房之中。只见屋舍精洁,檀香袅袅,香案上供着一支琉璃净瓶。一名布衣僧人正坐其中,胸前挂着一串旧念珠,身旁横放一支枯竹杖,正是他多年未见的胞弟苏允宜。纪云芳见了,忙不迭地迎上去,呜咽执手,口中只是问些吃饱穿暖之语。苏方宜冷眼看时,见他虽未剃度,但眼角眉梢皆松弛下垂,如陈年松散的经卷一般,不见半分灵动之意。他二人幼时长相美丽,如一对璀璨明珠,旁人常常难以区分。但苏允宜此时的容貌实在暗淡无光,与他更是半点不像。若论神情气质,更似那些枯坐多年的老僧多些。

但他脸上更醒目的,却是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深色疤痕,由脖颈至左颊,如同一团跳动的红莲烈火。听母亲说,那是他十六岁那年从梦中所得的佛缘……

一时纪云芳含泪起身,将他二人的手拉在一起,叫他们好生诉一番衷情。又向苏方宜千叮咛万嘱咐道:“允宜如今虽是带发修行,合寺上下,都盛赞他心性澄澈,辩才无碍,万明大师更是破例将他纳入门下。你也知道,他自从……摔坏了腿,整个人性情大变,既不出门,也不爱与人打交道。学佛之前,不过比死人多了一口气罢了。他如今能精进自立,这也是他的缘法。只是……只是……唉!”自己摇了摇头,洒泪而去。

苏方宜道:“我理会得。”将目光落在那布衣僧人身上,嘲道:“苏允宜,你好。你这样子挺美哪!你费尽心机留下来,如今却是六亲不认,连母亲也不愿相见。早知如此,当初倒不如送走你!”

那布衣僧人淡淡道:“在下入室多年,法号云空,还请兄长勿用旧时称。”举目与他相望,眼神也极恬淡,口中道:“我好,你也好!兄长一向自视甚高,事事都要争先。在你眼中看来,自是你极美,而我绝丑。只是我们觉慧之人,知凡所有相,皆为虚妄。于我而言,你我并无差别。反倒是你,时至今日,仍怨憎幼年离家万里、骨肉分离之苦,无明业力,不能休止。余生之中,每起念一次,便要重蹈一次这刻骨噬心之痛,却又何必?”

苏方宜听他振振有词,几乎气笑出声,向前一步,几乎盯到他脸上:“……改个名号,换身僧衣,就能将你当年所作所为一笔勾销了?趁现在四下无人,你当着你心中的佛祖发个誓:当年到底是我动手推的你,还是你为了栽赃嫁祸、不被送走,自己故意跌下去的?!”

云空坦然与他对视,神态自若,嘴角含笑,眼中甚至有一丝悲悯:“《华严经》有云:一切诸果,皆从因起。兄长今日嗔怒云空,难道归根结底,不是在嗔怒从小到大,在父母面前多行愚痴、多造妄语的自己?还是兄长真正的嗔怒的,是父亲、母亲当年为他人一荒谬动念,竟舍弃亲情,毅然将你一人独自置于无间地狱之中,火炼油煎,不得解脱?”

苏方宜脑子里如火焚烧,一跃而起,就要去掐他脖子。手才伸到他颈边,已被另一只手牢牢扣住。原来那黑衣僧听见争吵,反身来救。苏方宜竭力下挖,但那和尚五根手指固若金刚,如何推得他动?

他自知今日难讨着好,冷哼一声,撤身而去。待出了门,山风一吹,发烫的头脑也渐渐冷静下来。头一个念头,便是原路折回,将那通译又叫到一旁,问他首座在寺中地位如何,倘若他门下弟子犯戒,如何才能剥去法衣,逐出门墙,叫他在世上再无容身之地。

那通译听他问得凶残,也大吃一惊,磕巴了好几下,才将寺中人事和盘托出。原来天下佛寺,皆以方丈为尊。方丈除持戒精严、德行圆满之外,资历、声望亦是缺一不可,尤其是洛阳白马寺、宣州崇化寺等名山宝刹,一般由少林寺、五台山诸位长老合议推选。方丈之下,便是堂头首座,再下便是堂主、执事、知院、典座等。那万明禅师身为第一座元,统摄寺内三千僧侣,待人和善,如春风化雨,合寺上下,无不钦服。三五年前,万华禅师受命前来,学识渊博,如海不可量。又广开法会,辩经明义,非但一众中原佛徒大为受益,连楼兰、大理、琉球、高丽等地,也有不少知名僧侣前来瞻仰奉行的。他又生得那般出色,真如法雨普降,一众凡夫愚妇,连他法号也不记得,都以“天竺圣僧”呼之。如今名分上虽比万明稍逊,私下早就传得纷纷扬扬,日后方丈之位多半是落在他身上。原本的方丈无心大师闭关多年,早已不理寺中俗务。要想发落第一座元的弟子,若非戒律院首座、西堂长老开口,实非易事。只是这些大和尚身份既高,修习又极勤,连寻常僧侣也难得一见,何况你我外人乎?至于万华禅师,见他一面更是难中之难了。

苏方宜听了,心中有数,点头道:“既如此,你替我将这件东西转交给他,说我有事相求,问他见我不见。”

那通译忙接过看时,见是一枚方方正正之物,非金非玉,不知是什么做的,托在掌中沉甸甸的,颇有分量。上头篆刻着一圈圈怪异文字,只是天长日久,边角都已磨损了。

这通译名唤尤四,乃是做天竺香料生意出身,也算识得些宝物。见这物什陈年老旧,极不起眼,心中大犯嘀咕。送往万华所在的菩提院时,也全然不抱希望。谁知通传弟子刚进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万华座下一名随身大弟子便急匆匆走来,问得是檀主之物,便立刻请来相见。以他身份之低微,几时有单独面见这位高僧的机会?一时又惊又疑,又怕又喜,踏入禅院之时,只觉洁净之极,一砖一瓦,都不染半点灰尘。高僧闭目高坐,身旁弟子侍立,皆垂眉敛目,端正庄严。他何曾见过这场面,进门都自觉渺小起来,肩膀头颈都往内缩了好几缩。再看苏方宜时,只见他脚下沾了许多泥巴,竟无半点拘谨,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打量高僧的眼神也并不如旁人恭敬,说一句放浪无礼,也不为过。心中正暗暗称奇,只听一名大弟子道:“吾师问你,你方才所示之物,是何名谓,从何而来?”

苏方宜嗤地一笑,道:“他想知道,就叫他来问。为什么要叫你问?难道他自己没有舌头,自己不会开口么?”

尤四在这寺中混迹多年,上至王侯将相,下至芸芸信徒,在这位高僧莲座之下,无一不是谦卑之极。听苏方宜说话的调调,比闹事的混混还粗鲁几分,心中替他捏了一把冷汗。那大弟子脸色也是一变,忍气回头,叽里呱啦说了几句。不想高僧的涵养果然不同,闻言张开眼来,启唇发齿,说出一串珠玉琳琅之语,当真是美妙无端,如流水明月,荡涤人心。尤四与他近在咫尺,只觉脚底发软,如踩在极乐世界的云朵上。忽听苏方宜道:“他说什么?”忙将那方方正正之物托来,道:“便是问此物。”苏方宜伸手接过,也不抬眼看人,兀自将那物半边向上一翻,原来却是一个小盒,只是其中空空如也,不知原来放的是什么。

只听苏方宜道:“这是舍利金宫大昆弥珍藏的一只金丝玉匣,其质之坚,好比日月,千年不灭,万年不腐。你们和尚最看重身后事,这匣子虽装不下一整个金身,用来装点佛骨、舍利,却是再好不过。匣中原本放的是一枚丹药,有起死回生之效,眼下自是拿不出来。但只要我下点功夫,再要一次,也非难事。”

说到这里,他将那盒子打开、合上数次,目视高处的万华,道:“你若喜欢,我便将这东西送你。我只有一件事:贵寺有个叫云空的僧人,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他在寺中清修,我母亲放心不下,想他想得眼泪不干。你看怎么借个由头,还叫他回家来就好了。”

尤四见这玉匣如此珍贵,不由咋舌,越发打点精神,平时半通不通的古梵语也说得动听了许多。万华听了,便示意弟子将那玉匣呈上。尤四耳见他嘴唇翕动,忙侧耳倾听,越听越是肃然起敬,向苏方宜道:“万华大师说,他之所以问这玉匣的来历,只因上头刻的……呃,甚么达摩俱舍论法理深奥,在天竺又早已湮灭,因此想向其流派传人请教其中奥义。至于匣子本身价值几多,又有甚么功用,他老人家既不放在眼里,也不放在心上。世间万物,对他而言,不过是梦幻、露水罢了!至于你说的这位云空和尚,当年一意入门,不惜学神光立雪,以致腿脚残缺。他老人家也考验过一次,说是聪慧过人,对答如流,将来或能成就了不得的大境界。一只脚既已踏入了无上智慧国度,又岂能反身回到愚痴之中,迷执于五蕴七苦?”说着,便双手将那玉匣交还。

他这一番妙论,苏方宜听在耳中,只觉刺耳之极,忍不住冷笑道:“你是说,父母之爱,手足之情,在你们眼中都是苦?今天这些听你释经的人,个个对你敬若神明,供养得你们衣食无忧,你却在这里说他们都是愚痴?”

万华双眸空淡,容色漠然,发出的声音却极为沉静。尤四手忙脚乱,译了上句忘了下句,忙忙地道:“大师说,呃——甘露门岂为俗辈所设?芸芸众生,能有幸领略如来真谛者,万中无一。这些人麻木顽愚,无从度化,由生至死,都在诸般烦恼中沉浮。你方才说的情爱,便是世间最大的苦了!”

苏方宜从齿缝中笑了一声,讥道:“他倒是不麻木顽愚!你可知道他那条腿怎么坏的?不是学什么和尚立雪,是我二人年幼时,他为了陷害我,自己硬生生从树上摔下去的!我百般哭泣辩解,父母却半点也不信我,说我品行有缺,叫我迁善改过,将我远送他乡,迄今已十七年!你们不是最讲究善恶因果吗?似这般狠心恶毒之人,连活着也不应该,怎么可能成就什么狗屁境界?”

只见万华摇了摇头,神情居高临下,仿佛看蝼蚁一般。尤四满头大汗,哆哆嗦嗦道:“檀主,这个……苏相公,你老先歇一歇。那个……大师说,你这个人,呃,正是驽钝无机的一个正经大俗人。他说因果之性,全不在你说的那些。任那云空行善也好,作恶也好,他半点也不在乎。在他眼里,坏就是好,爱就是恨,鲜花也是污血,他乡亦是故乡……诸如此类,实在深奥,小人也说不出那许多。他还说你分别心太重,若不修持自渡,日后还不知要吃多少苦楚。看在今日因缘际会,他老人家送你一句话。”

苏方宜气恨抬头,见万华薄唇微张,念道:“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娑婆诃!”

尤四见苏方宜目光射来,擦汗道:“佛法高深,小人也不知何解。只是听着耳熟,大约是请你老从此揭过前尘,再向前看罢!”

苏方宜怒极反笑,连连点头,道:“你嘴上说得好听,哪一天你自己受尽冤屈无处诉时,我倒要看看你还揭谛不揭谛了?”转身出门,忽然止步,举手一扬,将那玉匣咚的一声,狠狠砸在地板上。

他这一天处处受气,直到出了山门,与他母妹同车,他母亲又喂了他好几口甜糕,这才缓和了些。待下了白云山,不出二三里,见一小镇,名唤清风镇。地方虽小,却开着一极好的集市,其中好几间打金铺子,于杨柳春旗之间,尽显风流。问时,才知全赖京城女眷好往大相国寺拜佛,途中见了,彼此殷勤追问,夸耀花样,恨不得立刻占为己有。这几间铺子也应时而生,听说其中钗饰之新颖富丽,比城中名店犹有过之。他母妹自然要下去瞧瞧,苏方宜跟着走了一二家,见她们说话做事温温吞吞的,一只手镯好几个人试戴,问了这个又笑那个,还不断有人过来招呼说话。不一时也疲了,出门买了些吃食,便倚在马车上休息。忽而一道蓝影映入眼中,那身姿比别人硬是不同。侧头看时,不由一喜,心道:“总算叫我见着一个舒心的人!”将帘子一掀,伸头叫道:“——聂公子!”

 

– t.b.c. –

4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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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nthea (@anthea)

    春风送暖,愿新的一年万事胜意!

    2026-02-16 1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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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epingge0319 (@hepingge0319)

    终于等到了更新!!!
    祝大家新年快乐,马到成功!

    2026-02-16 2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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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lackeyecat (@blackeyecat)

    太開心了!恰恰老師新年快樂!想念寧寧和御劍了!

    2026-02-17 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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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fea (@cofea)

    相关的人物都在陆续登场了,期待精彩后续,感谢恰大更新,新年快乐~

    2026-02-20 1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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