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郁，性情冷淡，不爱交际。苏方宜，天生情种，沾花惹草。据亭郁观察，这一个月内，已经有四个男人来接苏方宜下课了。

尖锐的铃声骤然响起，众人收拾好笔和本子，纷纷走出机房。老旧的教学楼外，天地一色，凝重如铅，空气当中带有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土腥味，雨点爆豆般砸在地面噼啪作响。

亭郁刚从斜挎包里翻出一把折叠自动伞，瞥见走在前方的苏方宜已头顶了双肩包，冲入雨帘。亭郁连忙抖开雨伞，撒腿跟了上去。跟在他身后跑过一条又一条街，终于抵达目的地。正巧，那也正是亭郁的目的地——公交站台。一辆银色的梅赛德斯奔驰恰好临时进站停靠。

亭郁心想，这车大概就是来接苏方宜的吧。奔驰右侧车门一个开合，很快驶离。亭郁隔着十多米的距离，望着拥有流畅线条的银色轿跑渐渐远去，不免牵动了些记忆，上次来接他的还是一辆红色法拉利！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满大街跑的都是自行车，一辆进口跑车在马路上呼啸而过，要多拉风有多拉风，回头率是百分之百。

目标已经离开了视线，亭郁不由放慢了脚步。身后涌来的人群突然将他吞没，黑伞被围困在霓虹的花伞当中，如同深陷囹圄。他被迫挤上站台，掏出裤兜里揣着的一张月票，空洞地望向马路中间来回穿梭的车辆，静候15路公交车来接他回家。

他抬眼看了一下左手腕上的石英表，时针是5，分针是10。

“劳烦让一下，让一下……”左侧有人挤过三五个人，站到他身旁，突然说话：“嗨！等车啊？”亭郁侧脸过去，吃了一惊！原来苏方宜还没走！

“我和你是夜校的同学，计算机班的，还有印象吗？”苏方宜单肩挎着双肩包，眨着眼睛笑着问他。他的脸被雨水吻的苍白，黑色的头发耷拉下来，湿淋淋的往下滴着水。显然顶着书包在雨中奔跑，很不明智。

“当然有。”亭郁向他挪了一步，右手举着的黑伞换到了左手，角度也向左侧倾斜了许多，希望可以为他遮去些风雨。

苏方宜瞟了眼头顶上空的雨伞，笑着说：“多谢！”

“不客气，都是同学嘛。”亭郁客气了一句，还想与他交流：“你坐几路车？”

“8路、15路都行。你呢？”苏方宜问。

“我等8路。”亭郁话音刚落，15路公交车鸣了一声喇叭，打着转向灯进站了。亭郁“哎”了一声，不情愿地说：“你的车已经来了。”

车停稳后，前门乌泱泱地涌上一拨乘客，后门无人下车。苏方宜站在他身旁纹丝不动。亭郁扭头看向他正欲发问，苏方宜已开口做出了解释：“我陪你一起坐8路好了。”

亭郁心动了一下，很自然地笑了一下。苏方宜留意到他清冷脸庞上闪现的笑容，心也随之动了一下：“有句诗说‘微风动涟漪’，他的笑容就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一阵春风吹皱，贴切极了。”

他俩并肩撑伞听了十分钟的雨，空着半个车厢的8路车终于缓缓进站。苏方宜突然伸手拽着亭郁的挎包追着公交车小跑了几步，在拖得很长的刹车声中，车门“呲”的一下打开了。车身将将停稳，苏方宜已瞄准时机，一个箭步冲了上去，连带着亭郁一起。登车的间隙中，亭郁慌忙地摁下了伞柄上的开关键。“嘭”的一声，伞盖迅速收拢合了起来。苏方宜一鼓作气奔到了车厢最后，成功的占据了两个并排的座位。待他俩坐下，车厢也被一拥而上的乘客填满了。

车辆载着一车归心似箭的人再次汇入主路，只有亭郁除外。苏方宜从背包里翻出一卷卫生纸，扯下长长的一大截，劈头盖脸的开始擦水。那卷纸的质量显然不太好，遇水则化，破碎成絮。亭郁见他擦出了满头满脸的碎纸屑，惨不忍睹，于是掏出了自己的手帕递给他。手帕是蓝白相间的小方格子，被叠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一块。

苏方宜接过来的时候感叹了一句：“哇！第一次见男人身上带手绢的，你真贤惠！”察觉到这句玩笑话带有不敬的成分，兴许会引起对方的反感，苏方宜立刻又补充道：“我开玩笑的，你别介意。”

“不会。”亭郁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上、脸上、和头上，看他举着帕子把湿发擦干、把纸屑抚下。

“你看我都弄干净了吗？”苏方宜边问边把脸伸到了他面前。

“这里还有。”亭郁伸手把他左侧眉毛上挂着的一点残余纸屑摘了下来。

苏方宜眯眼笑了笑，将手帕上沾到的纸屑通通抖落在地，又将帕子翻了个面，伸进了衣领里。

亭郁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生动有趣，充满了朝气和新鲜感，尚未察觉自己已经目不转睛地盯着别人看了一路。正巧苏方宜毫不介意，他本身就是被人瞩目惯了的。

终于擦完了，苏方宜照着折痕将帕子叠回原样，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帕子等我洗干净了，下回上课时再还你。”

“好啊。”亭郁点点头，又亲眼看着他打了个喷嚏，鼻涕都流出来了。亭郁忍不住“噗呲”一下笑了，苏方宜大喇喇地笑了笑，毫不介意。从书包里再次翻出那卷劣质的卫生纸，扯了老长的一串，折成四叠，捂着鼻子擤了一把鼻涕。这次，卫生纸很争气的没有破裂。亭郁见他将擦了鼻涕的纸揉成一团，塞回背包里。

汽车在不知不觉中，已开过了四站地，驶向下一个公交站点停靠。

苏方宜站起身来，从亭郁腿边挤了出去。“我要下车了，今天谢谢你了，回见啊，亭郁。”

“噢，回见，苏方宜。”亭郁望着他挤到车厢后门下了车。车辆重新启动，亭郁立即挪到他方才坐过的靠窗的座位上，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默默记下了这一站的站名——“一人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