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逐金丸

代发一些旧稿。

 

放话虽狠,天却不遂人愿。他这厢才打点精神,勉强追回一个球,又被对方以雷霆之势击碎阵线,掠走一分。至此,比分已呈一比九的压倒之势。只要飞龙队再进一球,这一场便再无半点悬念。一时看台上人声如沸,彩旗招展,有些按捺不住的人,已经提前庆祝起来。场中五人也打得气势飙扬,周焱身上系的一条红襻,随他纵马疾驰,在场中如烈火腾举,果真不愧那“火旋风”之名。那白胖力士打得性起,一声大喊,上身衣服顿时爆烂,两条臂膀赤红如血,连头发仿佛都炸了开来。他们原不知缘何叫了“血手人屠”这么一个骇人的名号,如今一看之下,实在再贴切不过。

安怀敏于几人之中从容驰马而过,向苏方宜竖起一根手指,摇了几摇,又贴在唇边亲了一口。辉辉儿见势不妙,整个人都从赌马台旁跳起来,一手紧紧抓住他那条紫襻,又数次立足向场中望来,一双大眼睛里盛满担忧之色。

苏方宜胸口一热,心道:“这西藩少年虽与我只有一面之缘,待我却是极好。”握拳朝自己心口一拍,那是叫他放心之意。此时花红过半,花官重新开球。他们这一场赛事本来隆重,又为挑动看客之心,下半场竟换了一只八角尖尖的金丝锦球。天公又极作美,原本阴晴不定的天空,也从乌云后泄出万道金光。一球开出,又是那周焱纵马飞扑,悍然抢断。格坦、都仁几人如猛虎下山一般,三面向他夹击。这一下铆足了劲,马蹄纷飞,只踏得场中断草如雨,迷人眼睛。周焱一个球在杖头盘桓半天,始终没有突围的机会。待要趁势传出,见秃鹰、花狮子都被隔断,视线中只有那“血手人屠”辛平。微一犹疑,便向他传去。那辛平正是斗志高昂,又仗着身上千斤力气,以一敌三,竟如惊涛拍岸一般,以乱石穿空之势,将对手一冲而散,振臂一挥,就要击球过网。苏方宜急拍追风而上,虽卷得雪云也似,但场上人人都看得出,实在已经来不及了。

麻老板在场边瞧得心碎,跌足道:“啊哟,这可不好了!”

就在这时,后场一声尖锐哨响,辛平胯下马儿四足一滞,立刻向反方向错开。辛平正是全身灌注气力、间不容发之时,如何想得到脚下突生变故?只听一声嘶吼,气已走岔,球杖立刻脱手,一个胖大身躯也颓然跌坐下来。只见苏方宜笑道:“谢了!”球杖一伸,已将球儿稳稳勾住,向后场蓄势待发的亭名尽力一挥,那球便如在两人手中递了个来回一般,轻而易举地破门而入。

安怀敏忙上前查看伤势,只见那辛平一张胖脸已痛得挛缩起来,头上汗珠有黄豆大小,幸喜尚未伤及筋骨。只是那马儿受了冲撞,口吐白沫,眼看不行了。他宽慰几句,示意换马重开。这一球却是那花狮子走球失误,被格坦从中截获。再下一球,对方竟又故技重施,一见球传到辛平手上,便以马哨相扰。辛平体胖身大,几匹坐骑无不是花了大力气驯养而成,仓促之间,竟无应对之法。只听哨音起落,马蹄纷杂间,飞龙队又痛失一分。

他这一队如今遥遥领先,见对方大有紧抓一根救命稻草之意,难免心生轻视。一时笑叹了口气,向苏方宜道:“你这位朋友虽说口技绝伦,这么反复再三,只怕有些不地道。”

苏方宜十分正经地摇了摇手,道:“怎么不地道了?我这是正统的破敌之法。看你大小也是个军官,难道兵法《九地篇》第三节竟没读过?”

他口中所说兵法,便是名垂青史、彪炳千古的第一兵书《孙子兵法》了。此书流传极广,天下武将,无不秉烛夜读。其中章句,自是烂熟于心,只是悟性有别而已。他轻轻一句话,便如质疑读书人不识《三字经》《千字文》一般,其中侮辱意味,不言自明。安怀敏果然受不得激,脱口道:“……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不戒!呵,如今我已有了戒备,玉修罗,你又待如何?”

苏方宜笑道:“也不如何,只是你那金印,要跟我姓了!”纵马跃入场中,双方又缠斗起来。眼看传球陷入胶着,只见他将二指往双唇中一塞,吹出一道极刺耳的哨音。格坦、都仁几人也同时嘬唇作呼,一时场上哨音此起彼伏,将气氛烘托得极为饱满。其实他几个并无亭名那般深谙马性,所吹马哨对辛平脚下坐骑全无影响。但飞龙队其余四人早就深受其苦,一时如何分辨得出?辛平兀自不动如山,飞龙队四人已乱了心性,手忙脚乱间,又被趁机掠走一分。

那周焱虽非队长,却是一路主攻手,先前几枚花红,全仗他击球准头极佳,百发百中。此时见连失四球,满面阴云,几乎便要发作。见辛平气得浑身肥肉直颤,恨不得将对手生吃了。安怀敏却安之若素,嘴角带笑,反在他血红的肩膊上轻拍几下,并无半点怪责之意。他自知人微言轻,强忍着不露怒色,经过二人时,却不由冷冷哼了一声。

苏方宜故意凑在安怀敏耳边,轻声道:“你这位部下,对你好像有些不服啊。”

此刻赛程过半,算来已在场上驰骋了大半个时辰。他身上一件银缯滚边的白袍早已汗湿,连裤子也几乎汗透,紧紧绷在大腿上。安怀敏闻到他身上汗水热气,不由魂为之荡,口中道:“不服便不服,那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生在世,又不是事事都要人服的。”说着,便向他头颈凑去,嗅道:“亏你张口闭口兵法篇诀,这一招挑拨离间之计,使得可不大高明啊。”

苏方宜摇了摇头,吹气般道:“安队长,你错了。这还是《九地篇》,第十一节: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倏然之间,亭名、格坦、都仁等快马如奔雷,运球疾驰,场边众人只觉一阵目眩,那金丝锦球如电闪一般,落入苏方宜手中,犹如镜面折射日光,已从风流眼中穿过。整个过程也不过瞬息之间,观者如何敢眨一眨眼睛?

他这才回过马来,对安怀敏一飞眉眼,又将两手举做兔子模样,向他勾了勾,那是“后如脱兔,敌不及拒”之意。安怀敏不由失笑,低头拉开衣襟,露出胸口一个硕大狰狞的蛇头来,也向他拍了一拍,以示一物克一物,他这只小兔儿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周焱纵马急追,赶到近前,早已为时晚矣。见安怀敏犹在与苏方宜旁若无人地调情,脸色如铁,拨转马头,就要去与他理论。那秃鹰一把拖住他手臂,对他轻轻摇了摇头。周焱忍气走开,已经退到场边,到底还是忍不住折回来,停在安怀敏面前,向辛平的坐骑做个手势,又回头向苏方宜的方向一指,口中不知在说什么。安怀敏听得老大不耐烦,神态也敷衍之极。二人说到后来,不欢而散。安怀敏一拍马背,向反方向毫不留情地纵去。周焱一肚子气无处发泄,将球杖狠狠往地上一砸,只打得草屑横飞。

苏方宜见状,嘴边不由浮起微笑。原来这周焱改换门庭,虽骁勇如火,在队内却深受鄙夷。他好胜心又极盛,自然也瞧不上这些把打马球一途视若儿戏的上等骑卫。二者矛盾早已种下本因,顺风顺水时尚且相安无事,一旦遇到急难,便难同一心。果然接下来数球,飞龙队左支右绌,破绽百出,原先的气势荡然无存。转眼之间,京西马队连下十城,反超飞龙队一分。偌大的场中,只剩最后一面红旗飒飒而动。

只见那汴南马场的寒山公子在台上将一条脖子伸得长长的,一把雪白的折扇上已攥出好几个脏脏的手印,哪还有半点原先的从容悠然?那赌马台旁的众人也个个面色如土,只盼天可怜见,飞龙队将最后一球收入囊中,双方打成平手,也不至输得倾家荡产。

此时天上阴云又起,隐没了一大半太阳。这一球轮到飞龙队开球,只见那周焱后牙紧咬,整个人绷得极紧,一支球杖提在手中,连指节都泛起乌青。开球号令一响,立挟风雷之势,向场中疾冲,显然要做最后一搏。苏方宜几人见他势若疯虎,无力阻挡,只是分形散开,略拦得一拦罢了。眼看三传之下,周焱一人一马已与球网呈一条直线,距离不过一丈。他找准空门,举杖尽力一击,那球如炮火一般,向网中激射而去。

他击球向来极少失手,何况是如此十全十美的一球?众人还道大局已定,欢呼声中,只见周焱双眼不自然地一眯,众目睽睽之下,那球竟微微一偏,擦网而过!

众人再想不到这一球竟会不进,怔愕之间,亭名早已压低身形,将马蹄甩得掠翅一般,将那球稳稳抄在手中。安怀敏使足平生所学,飞马相夺。此刻内场并无第三人,他近身功夫又比亭名稍胜一筹,眼看翻盘的大好机会就在眼前。苏方宜从后急追,追之不及,只得将手中球杖向他马前作势一挥。那骊黄马自然不受他惊扰,马蹄只向旁微微一错,便要斜冲抢断。谁知就在这一错之间,安怀敏只觉身子一倾,似是马前蹄踏到了一个尖尖之物。他心中大叫一声不妙,身法已经用老,良机稍纵即逝。只见那球在亭名与都仁之间一个转手,准确无误地落入网中。

花官唱道:“十一比九,京西马场甲场胜!”

看台上一时竟无人叫好,尤以那寒山公子脸色最为难看。旁人托着赏物上去请示,遭他连盘子也踢翻了。赌马台旁也是一阵死寂,全场最快乐者,辉辉儿一人而已。只见他兴高采烈,将桌上银钱一把把抓入自己帽中,几乎装之不下。又将那金印掷向苏方宜,笑道:“玉修罗,你赢啦!”

苏方宜球杖一伸,将那金印带子稳稳勾住,反手挂在颈上,又装模作样地伸手顺了顺,回头笑道:“安队长,好看么?”

饶是安怀敏自命风流,此时的笑容也已勉强之极。见太阳又从云间露出,照得那金印光芒璀璨,心中忽地一颤,不由回头向周焱失手之处望去,心道:“绝无可能这般巧法。”但目光不由自主,又看向他马失前蹄之地。他们这马场覆地多为硬土,日常又有专人耙扫,偶有细小石块,也早被清理一空。那尖石多半是这一场不知被何人奔马尥踢而出,却在最紧要的关头,将他算计了去。思及他方才数次提到《九地篇》,脊背不由一寒:“原来兵法是这么用的。”一时之间,嘴角止不住地扬起,笑容愈来愈深,最后竟笑得直不起腰来。

辉辉儿皱眉道:“这人、疯了么?”

只见安怀敏立起身来,擦了擦眼角,笑道:“玉修罗,你对我的一片心,我已全然明了了。下次场上相见,在下一定竭尽所能,将你从头到脚,伺候得无比满意。对了,那东西别贴肉带着,许多臭男人经过手,脏得很!”向他飞了个吻,带着辛平驰马而去。

亭名、格坦几个此时也凑拢过来,大呼小叫,便要去喝酒吃肉,尽情庆贺。辉辉儿心情舒畅,小手一挥,豪气道:“今天、吃我、喝我!”一行人闹闹嚷嚷,麻老板又来争作东,半天才定在群玉楼设宴。辉辉儿与苏方宜坐了雅间,将马儿系在垂杨边。二人说起今日这一战,无不欢悦,连饮了三大杯才罢。辉辉儿又向他介绍身边之人:山羊胡须、身着文士袍的狭瘦老者名叫贺兰文昌,一口汉话说得极为流畅,用词也文绉绉的,比苏方宜还文雅得多。旁边一员猛将虬髯怒张,声若洪钟,乃是西藩第一勇士呼延白。另有一名长手长脚的青年,名叫羯平,瞧来十分精明强干。这青年显然也是一位马球爱好者,方才观战之时,已对苏方宜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恨嘴巴少学了几句汉话,只会“好!”“不得了!”“天下第一!”颠来倒去地夸,恨不得连双手双脚都参与进来,才能聊表他仰慕之情、崇拜之意。又十分感叹道:“别人说你们汉人秉性柔弱,上不得马,打不动仗,我看多半是胡说八道。我们秦王便是土生土长的汉人,当初亲率三百骑兵,手掣杏黄旗,一把黄金锏,从月牙山上疾冲而下,把我们乌蒙、木托几个部族打得哭爹叫娘,遍地找牙。我要不是跑得快,脑袋早就被他打开了花。但今天一看,他只怕还不如你。也不知你怎么一拐、一飙,便到了人家身前。说是天上飞下来的鸟儿,也有人信呢!嗳哟,嗳哟!”他一边说,一边学着苏方宜马上身法,不小心扭到了腰,痛得叫唤起来。

呼延白在旁听了,十分不以为然,从鼻孔中喷出两道气,道:“秦王身长八尺,有天人之姿,加上武功盖世,平定西河,镇抚八藩,有万夫不当之勇。这位朋友马术虽是一绝,也断然不能和他相比。”

二人平日显然是斗嘴斗惯了的,一时争执不下,便请那老者评理。那贺兰文昌捋须笑道:“二位且慢。先哲有云:满招损,谦受益。秦王平日常教诲我等,切不可居功自矜,以免他人非议。怎么二位才到汴京,便忘得一干二净?再者秦王之勇武,不在战场杀敌几何,而在力推汉文、汉律,使我西藩百部广受正统熏陶,解仇结盟,人心归化,这才是真正的功在千秋。不过你们几个又不读书,和你们说破口舌,也是枉然。”说着,一道银光雪亮的鲜鱼送上桌来,却是苏方宜命人取了几条雪花鲢,来与众人分食。几人好奇拣了些鱼肚上的肉吃了,皆觉鲜美无比。贺兰文昌人虽老迈,却颇能解味,夹去鱼鳃上一点嫩肉细细品尝,又以筷子指鱼笑道:“比如这鱼儿,我族从来不食。河中鱼群大如拳钵,来往穿梭,竟不怕人。从前老安义王做招抚使时,使尽千方,也没能叫人捕来吃上一二头。秦王接手后,只叫董大人、吴大人领大家读了几年‘南有嘉鱼,君子有酒’,大家自然便想吃、爱吃了。”

苏方宜听了,心中甚奇,想:“大哥曾跟我说,西藩部族杂居,习俗各不相同,仇恨心又极强,便如一群无主的豺狗,彼此撕咬不休。南朝为除边患,不知花了多少茶叶、丝绸,虽勉强买了个归顺之名,却是有名无实。朝廷派人到藩地当官,常常是全家痛哭,有如死别。那西凉国姓李的一支,便是出身藩族,自立为王,耀武扬威,南朝也不能拿他怎么样。不想这秦王好大的本领,竟把这条恶犬收得服服帖帖。”见他手中一双竹筷使得娴熟无比,连鱼刺也剔得干干净净。呼延白、羯平两根木棒扭在手中,却是左右不得劲,将好端端的鱼肉戳得稀烂。他瞧得亲切,见辉辉儿袖手坐在一边,还道他也不会使箸,起身便要替他夹。

辉辉儿挥手止住,面容仍是那般秀丽,语气却甚是坚决:“我不吃!”

贺兰文昌瞥了他二人一眼,识趣地笑笑,道:“小兄弟,你有所不知。我几个虽同属秦王麾下,来历却大不相同。这位呼延勇士,是白银川比武大会中脱颖而出者,不折不扣的勇武之士。羯平方才你已听说了,乃是月牙山一战中落败,自愿归属的藩将之一。老朽不才,曾为安义王门下经师,后蒙秦王不弃,纳于帐下。这位却是乌蒙部达罕王……之后,他们一族民风最为彪悍,至今尚未臣服。就在我们动身之前,双方还在红谷打了一场恶仗哩!”

苏方宜深感诧然,看向辉辉儿,心道:“原来他也是个王子。一点也不像!”又好奇道:“既如此,你们该是仇敌,怎么如今倒成了好朋友,亲亲密密地坐在一起喝酒?”

贺兰文昌拈了拈两撇翘起的山羊胡子,笑眯眯道:“这就说来话长了。”一时引经据典,追本溯源,从后唐、后周时朝藩族朝贡中原开始,到六谷部如何兴起、如何衰亡,西凉李氏如何分裂叛国,又说到南朝建国之初,正是草原最勇健的部族——赫拔部雄起之时。此部族以苍鹰为图腾,铁蹄踏遍黄河以北,掠夺幽燕,如入无人之境。虽以太祖、太宗之雄韬武略,至死未能在对方手中讨了半点好去。最终双方签订盟约,从此刀兵入库,马放南山,得享百年太平。可惜赫拔尚未来得及一统北原,最后一名汗王因宠爱一名妃嫔所生的小儿子,执意废长立幼,触怒王后母家,一番恶斗之后,王室四分五裂,一代雄族也随之瓦解。千叶、毕罗、其蓝等诸部,皆由此分化而来,即令南朝闻之丧胆的北方六族。这群大爷生来就是杀人抢地,斗得你死我活,毫无仁慈之心,终于招致永乐末年晋中兵祸。南朝经此一役,全面溃败,只得割地求和,划晋十九州为和市,那是将自己本就毫无防备的前胸空门又撕开了一道绵延百里的裂口。黄惟松当年正是见当年庆州兵败,心知举国无幸,才策划出那试图保存一线火种、看似荒谬之极的心花之谋。这之后的事情,苏方宜知道得却比他清楚多了。

这一大篇雄文,说起来自然也颇费口舌。但那贺兰文昌自从学会汉话以来,足迹从未出过西北,知道这段历史的,不必他来告知;不知道的,也无意听他倾诉。今日和苏方宜这一场酒宴,这才合了天时地利,彻头彻尾说了个痛快。只见他红光满面,越说越是兴致勃勃,拿起几个菜盘酒盏,就在桌上摆弄起来,指道:“……方才说到哪儿了?对,三十年前,安义王梁书平受命出使西北,招抚八藩。他老人家在中原,是皇帝的内兄,地位尊荣无比,又是安信王梁叔廷的族弟,手底下兵强马壮,自不必说。可惜到了西北红土地上,可没人买他的帐!他为平息藩汉之争,将各部划地而治,叫大家离得远远的,泾渭分明,不要搅合到一起去。谁要是跑到别人地盘上惹事,就要严惩重罚。可越是这样,大家矛盾越深,越是打得血流成河。他晚上连觉都睡不好,时刻竖着两只耳朵,一听见风吹草动,就急忙赶去镇压。可惜藩人不听他的话,今天降了,明天又反了;一会儿你打我,一会儿我打他,没有一刻安宁。二十年过去了,西藩还是原来那个样子,一点儿也没变。老安义王的头发,却愁得全白啦!直到永宁三年,他老人家坠马受伤,秦王奉命前来替他行政。上头虽然只叫他临时救急几个月,他可是老大不客气,拉了一支队伍,就在月牙山设下埋伏,把几个不服调遣的部族打得稀烂。想当年,秦王年方十七,他的王妃李氏,也是这一年初嫁了。啧啧!当真是雄姿英发,气吞万里如虎!”

他说到这里,特意留出时间,以供苏方宜赞叹他化用之佳,用典之妙。谁知苏方宜只顾着自己出神,全然没注意到他精湛的汉文造诣。

他不由有些寂寞,但谈兴正浓,很快又振作精神,继续眉飞色舞道:“……安义王见秦王如此英勇善战,也不由喜上眉梢,立刻上书奏请,授秦王为萧关总兵,并西北总镇抚司副使,代他辖治众藩。秦王一走马上任,就兴兵作战,大杀四方,想要四夷宾服。可惜咱们西北汉子,最不缺的就是一身血性。纵然杀尽一村、一寨,人头滚滚落地,又惧他何来?咱们联起手来,秦王也无可奈何。那些年双方结下的血仇,比铜口的长峡还要深!记得那一次达罕王兵败被俘,还是这位……单枪匹马闯入镇抚司,拿淬毒的箭头直指秦王,这才救下他的阿大。后来我们熟识了,才知他箭术稀松平常之极。哈哈哈!早知如此,又何必放虎归山?达罕王这些年四处挑拨,时不时搞些事情,可叫咱们伤透了脑筋!”说着,向辉辉儿一指。

苏方宜见他身形纤薄如纸,一阵风都吹得去,不想竟有如此壮烈之举。见他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遂笑道:“你要想学箭术,我倒也称得上师出名门,教你一二手,不在话下。”

辉辉儿这才高兴起来,才要开口,门首旁忽然传来好大一声冷笑。随着看去,只见偌大一个人背对众人,正正的坐在门槛之上,肩背壮阔得出奇,几乎能走马。搭配一身黝黑皮肤,一头浓密鬈曲长发,瞧来便如汴京富贵人家最爱豢养的昆仑奴一模一样。大酒楼中有这么一色人物,那是半点也不稀奇。但全为娱人之用,绝不敢扫客人的兴头。苏方宜听他忽发冷笑,不由奇道:“这位朋友是跟谁来的?”

只见辉辉儿眉毛一竖,斥道:“茂茂儿,别人说话,你是怎么的?我怎么,平时、教你的?”又向苏方宜歉然道:“这个,是我、弟弟。我们是……是……”一边说,一边拼命将手团起,又向两边同时展开。但显然这句话不好表达,急得鼻尖上都冒了汗。

还是贺兰文昌会意,笑道:“他们是一对双生子,一个善骑,一个善射,向来同进同出,亲密无间。”

饶是苏方宜见多识广,也不由吃了一惊。只见那茂茂儿肌肉雄健,毛发丰隆,躯体更比常人大了一倍有余,与辉辉儿哪有半分相似之处?一时失笑道:“我也有个双生子弟弟,自小与我不对付,好似前世的仇敌。平日多看他一眼,也厌烦得要死。难得你们处得这么好,怎么上回对战,却不见他上场?他这条膀子一挥一甩,那姓安的哪里还有命在?”

辉辉儿对他的汉话,本来就是半懂不懂,反应总慢一些。此时却是语塞了片刻,才无奈道:“……马,他骑不了!”原来这位茂茂儿空有一身力气,一上马便晕头转向,吐得昏天黑地。从小不知为此挨了多少打,马也换了无数匹,始终无法驾驭。羯平也在旁笑道:“可不是吗?我们来汴京这一路,策马奔腾,何等潇洒,只有茂哥儿一个人坐在马车里,娇羞答答,好像一位出嫁的番邦公主。一路上病得半死不活,满地吐黄汤,也不知跟过来做甚么?”

呼延白哈哈一笑,抄起一条毛茸茸的膀子,重重往茂茂儿背上拍去:“这还要问?他二人出生时,达罕王特意请了一位一百多岁的大弥罗出山,舞天祭地,呼灵唤鬼,替他们卜了一张天命双子谶,其中真言,西北无人不知。有道是:一人永守族望,一人远在他乡。一人地位煊赫,极受尊崇,白藩旗最终所到之处,远远越过了大西北的疆界;一人亲手摘下的高阳花,将为世间最珍重的冠冕镶边。老茂从小和他分不开,自从……,越发如猫屎糖一般黏得吓人。听说他要来中原,自是巴巴的跟了来,生怕一眼没看住,就抛下他一个人走了。”

那茂茂儿体型硕大,性情却如孩童一般。听见二人笑话他,立刻拉下脸来,轰的一声站起,拿脚跺了好几下楼板,这才气呼呼地冲出去了。

贺兰文昌不由拈须一笑,道:“看他这个性子,如何做得大西北的王?达罕王对天命之说,深信不疑。他老人家至今不肯结盟,多半便是因着这一道真言。自己年老力衰,却将满腹心愿,寄托在鬼神身上!也罢,秦王当初单凭一腔血勇蛮干之时,也没怕过谁来。自从永宁八年召集千藩百部,结下五原之盟,从此不分什么红藩、白藩,藩人也好,汉人也好,大家拆掉篱笆,填平陷沟,亲亲密密住在一起,你吃我的茶饼,我娶你的女儿;话也通了,路也通了,盐和布匹都运来了。肚里吃得饱,屋里有女人,谁还愿意一天到晚打得头破血流的呢?就这么过了七八年,忽然大家有一天发现,月牙山的草绿成一片一片的,战马都肥得走不动了。老安义王打了二十年没办成的事,就这么轻轻松松地办到了。秦王说,这在兵法中专门有一句话,叫上……上……”

只听苏方宜在旁轻轻接口道:“……上兵伐谋,不战在我。”

贺兰文昌松了一口气,击掌道:“正是!若非如此,我们岂有坐在一起,痛饮美酒的机缘?”又指辉辉儿笑道:“他们如今虽还强项不服,反倒不是坏事。秦王说,当年南朝一战即溃,失地求和,全因过惯了太平日子,上至将帅,下至走卒,皆疏于演练、不识兵戈之故。正所谓:冯唐不论于将帅,马……马……”他方才出了个丑,本想扳回一城,谁想汉文典故如是之难,“马”了两声,到底想不起来了,不由老脸通红,装着咳嗽了几声,才道:“……总而言之,便如月牙山的马儿一般,吃得一身肥膘,呆头呆脑,等人张弓射来,便是想跑也跑不动了。”

苏方宜听他拍了半天马屁,把那秦王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看他一把年纪,竟然如此肉麻,心中颇有些不齿。但最后这两段,实在是说到了他心里。一时不由在内心猛拍大腿,暗想:“那又如何不是?从前的贺小九,如今这安怀敏,兵法个个倒背如流,结果一上战场,简直一窍不通!若是无人点拨,只怕蠢也蠢死了。如今想来,全因真刀真枪见识太少,纸上谈兵,终究是不成的。”一时心潮沸涌,对这位未曾谋面的秦王殿下,平添了几分相惜之意。忽听楼下一阵欢呼喧闹,原来几名西藩勇士正在和亭名、格坦他们围拢在一处,对着花窗外几只吵嚷的雀儿指指点点,偏生没一把弓箭在手边,遂将碗儿、盘儿、碟儿轮番投掷上去,只听一顿叮呤咣啷,连片鸟毛也没碰着。正自彼此笑嘲,忽见茂茂儿下楼,忙将他簇拥到花窗前,邀请他一展技艺。那茂茂儿本不情愿,无奈受人央求不过,只得从怀中摸出一把弹弓,也不见如何填弹对准,只将双臂微微一展,不闻半点破空之声,众人惊呼声中,鸟毛纷纷而落。以苏方宜眼力之毒,竟没看出他是如何射中的。

那几名西藩勇士见王子身手勇健,倍感荣耀,双臂高举,双脚踢踏,当场呜啦啦大叫起来。都仁好奇,上前询问详细。茂茂儿已经走出一半,又被众人拉手抱腰的缠住,没奈何,只好又当众表演了一次。

这次苏方宜瞧得清楚,他所用的乃是一枚铜黄色的弹丸,不过指肚大小,压在弹弓暗红色皮带之上,既轻且小,不露痕迹。那弹弓也不必开肩发力,只消二指轻轻一拉,金光一闪,高处一只雀儿应声而落。

他心中暗赞:“这倒是个好东西!这狗汴京不让人佩弓使箭,没的闷杀。弄几个这个玩玩,也了得些手性。”忽见那茂茂儿似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复又举起弹弓,向他示威般打了个空弦。

他只觉莫名其妙,不知自己从何得罪了这位番邦王弟。见他两次对自己明晃晃地散发敌意,也不由恼火,一时找不到趁手之物,对他连比了几个最脏污的手势。

片刻宾主尽欢,直喝到月上中天,又定下观战之约,这才兴尽而散。谁想次日东方才露鱼肚白,苏方宜犹在酣睡,他母亲便使人来催,命他同往大相国寺还愿。苏方宜如何睁得开眼?只是百般推脱。少顷,又来催道:“老夫人说了,若是别的愿心,不到便不到,这一愿却是事关公子北归,绝不能省。再者老夫人说了,三公子如今正在寺中修行,你兄弟二人多年不见,定有许多体己话儿要说。公子若是不去,他势必要回家来,如此一来二往,扰了他清修,反而不美。”

苏方宜听了,只得挣扎爬将起来,心道:“苏允宜这个狗东西,竟摸准母亲脾气,假惺惺地跑去当了和尚了。呸!我与他有什么体己话说?死在那里便很好,又何必要我去见?昨天那狗屁天命双子谶,今天却应在老子身上。倒霉,倒霉!”忽而心念一动,从行囊中翻出一物,纳入袖中,强忍宿醉不适,与他母亲、妹子一同往西郊去了。

 

——愿新年,胜旧年。——

 

– t.b.c. –

10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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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nthea (@anthea)

    多珍贵的礼物,新年快乐!

    2026-01-01 0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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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fea (@cofea)

    恰大新年快乐啊,感谢更新

    2026-01-01 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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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uyin (@guyin)

      回复 cofea:太激动了!最好的新年礼物!

      2026-01-01 1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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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enus (@jenus)

    谢谢恰恰新年礼物!

    2026-01-01 1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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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lackeyecat (@blackeyecat)

    我在2025年聖誕節遇到了這部這麼精彩的小說。
    每天費枕忘餐地在閱讀。謝謝孔恰老師創作了這個故事,我真的太愛了!
    今天找到了這個網頁實在太激動了!!
    無論多久,我都會一直追隨著你的!
    希望你新年快樂,身體健康!

    2026-01-02 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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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huhusongsong)

    恰,新年快乐!❤️

    2026-01-02 2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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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铎 (@siduo)

    呜呜呜呜太感动了,我说试试,结果新年真的有更新!
    (本来以为没有新章,要退出发现右下角有个next)

    2026-01-03 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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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722592793 (@15722592793)

    超级好看,恰恰,我喜欢你,希望你能一直写好嘛(😚)

    2026-01-08 1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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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ussar (@Hussar)

    希望恰大一切顺利!平安顺遂!

    2026-01-20 1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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