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爱我,你会来找我……如果你爱我,你会来救我……”
20:17,滴滴车司机是位女性,她的车载音响里正在播放旅行团乐队改编范晓萱的《氧气》,配器营造出了一种梦幻的空间感,使得主唱的声音像是从深海当中发出的。
苏方宜瞬间就被这首歌打动了,他坐在汽车后排座位,音乐令他起了一身的鸡皮。他不由自主地侧脸向身边的沈七看去,眼神里不可抑制地流露出了一丝难过。这些日子,苏方宜总在不断地提醒自己:一切都该往前看了。但,现实没给他留任何情面。他的身体里像是隐藏着一个开关,会在某个时刻突然被触发,深渊里伸出了一只强劲有力的手臂,拉着他、拽着他,不让他潇洒地离场。就像现在,他被这首歌猛地一下扔回到记忆的深海里。
沈七仅靠一个对视,便Get到了他传递出来的情绪。主动牵起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牢、很用力。这一回,苏方宜没有再躲。
沈七在这一瞬间,忽然就懂了,在他看似荒唐的举动背后,隐藏的是不安、不甘、和不舍。其实不只苏方宜,他自己也同样害怕失去。他俩之间,不单只是拥有每周三的夜晚,亦还有一起走过的五年光阴。五年,苏方宜和自己最好的时光,这种爱,是厚重无疑的。
他爱自己的方式是简单炽热的,不计后果的,甚至带有一点自毁倾向的。而自己爱他的方式是复杂的,会瞻前顾后,会在意得失,是有所保留的。沈七知道,这不公平。
孤身从大理回来的苏方宜,后来时常混迹在“荒唐.集中营”。很可惜,他再也没能遇上可以令他全身心投入的一段感情。世人总像雾里花、水中月,他们喜欢露水情缘、喜欢醉后偷欢;他们不爱细水长流,不讲求天长地久,只奉行曾经拥有。
“这只手虽然现在牢牢地抓着我,但总归是要放开的。”苏方宜的视线坠落在沈七的手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车辆到达目的地,女司机提醒他们下车记得带好随身物品。沈七礼貌向她说了声“谢谢”,快速赶去追苏方宜。方才,车门一解锁,苏方宜便第一时间推开车门,跑了出去。
苏方宜蹲在路边突然大吐特吐,沈七蹲在身后,轻轻拍着他的背,看他把方才吃下的重庆火锅,断断续续地吐了出来。重庆火锅特辣锅底果然霸道,使得苏方宜的肠胃翻江倒海,闹起了革命。一直有辛辣的食物裹挟着胃液,经由他的食道,通过他的嘴巴向外涌出,眼泪鼻涕一起失禁。他一面咳,一面呕,一面暗中沮丧,他想这就是老话说的“害人终害己”。
沈七将纸巾塞到他手里,又不嫌脏臭的帮他清理。末了,他蹲下身来,一把背起苏方宜,一步步往公寓电梯的方向走去。
苏方宜像一条半死不活的鱼,由着沈七摆弄。换拖鞋,脱脏衣,苏方宜只剩一条底裤坐在马桶盖上,张大着嘴,沈七握着电动牙刷帮他刷牙,咕嘟咕嘟涮了口,又再拿毛巾为他擦脸。喂他喝下温水,沈七体贴地问:“需不需要吃点胃药?”
苏方宜无力地摇了摇头。沈七蹲下身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还要不要洗澡?你坐着,我来给你洗。”
苏方宜依然是摇头:“出门前才洗过,不想洗了,扶我进去躺下吧。”
沈七点点头,替他穿上睡衣睡裤,扶着他移去主卧,掀开铺得平滑无褶的薄被,苏方宜钻了进去,蜷缩成一只煮熟的基围虾。沈七打开空调,调节成舒适模式,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小夜灯陪伴苏方宜,自己带上了房门。
沈七将苏方宜换下的牛仔裤扔进了洗衣机,至于衬衣他就直接用手洗了。浴室冲完澡,出来时顺便把洗衣机里洗好的牛仔裤拿去晾了。抱了一本还未读完的书,去书房接着看。五分钟后,他的手机收到一条微信消息,来自苏方宜:“人呢?”
沈七微微一笑,放下书本,关灯,离开书房,开门,走进卧室。苏方宜将下半截脸藏在被子里,露出一对黑眼睛来看他。
沈七坐去床边,将被子向下一扯,露出了他的整张脸,问:“胃还难受吗?”
苏方宜点点头,说:“火辣辣的,隐隐有灼烧的感觉。”
沈七起身,去客厅带回了一杯温水、两粒药丸,“吃了药应该会好一点。”他的目光如水,声音如雨。
苏方宜撑起上半身靠坐在床头,就着他的手服下了药。沈七把水杯搁在床头柜,走向床的另一侧,摘下金丝边眼镜,掀开被子一角坐了进去。他很自然地揽过苏方宜的肩头,他的手指隔着柔软的衣料轻轻摩挲他的肌肤,他温柔地说:“好好睡一觉,如果还不舒服,我就带你上医院看看。”
苏方宜轻轻应了一声,有了这句话,似乎就安心了许多。他乖乖缩回被窝躺下,轻轻翻转身去、背对着沈七,渐渐阖上了眼睛。
沈七见状,也仰面朝天、平躺了下去,双眼望着天花板,悄悄地在心里默数苏方宜的呼吸次数。
10分钟后,苏方宜睁开眼睛、转过身来看沈七。早在5分钟前,沈七已经闭上眼睛、入了睡。苏方宜撇了下嘴,心里有点不高不兴,借着室内昏黄的灯光,凝视他的面庞,带着些许自己也分辨不明白的微妙情绪。
20分钟后,苏方宜终于如愿进入了梦乡。在梦里,时间退回到两年前,他与沈七第一次接吻,就在这个房间里。那一天,正好也是沈七的生日。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爱情的美好!尽管沈七已与别人有了婚姻。
沈七与Shelly结婚很早。沈七喜欢文玩,Shelly热衷旅游,她的足迹遍布全球各地。她手里掌握的股票、基金是她环游世界的底气。正因为她要忙着去实现她的理想,苏方宜才有机会去实现自己的理想。
他观摩了很多影片去学习了解那件事。可沈七始终没给他实践的机会。苏方宜很困惑!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擦边球打了无数,为何就是不肯一杆到底?
他苦思许久,猜到了,沈七的有所保留是因为Shelly,还有贺真。他激动地冲沈七嚷嚷、发泄不满:“Shelly常年累月把你一个人扔在国内,她自己满世界晃悠、领略风土人情。你还要为她坚守底线!她自己做得到吗?”
“贺真跟我半点血缘关系也没有,我妈带着我这个拖油瓶嫁给他爸,36岁死在乳腺癌上。等我一上大学,他们父子俩就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跑去深圳做生意。连贺真都懒得管我了,把我丢给你来照应!你还真把他的话当真了?整整四年,我和他见面不超过五次!累计时长不超过48小时!什么狗屁哥哥弟弟?说出去狗都嘲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说到底,你就是不想对我认真!才拿这么层破关系当借口!去他M的!”苏方宜说到激动处,“啪”的一声,摔门而去。
这一声惊天动地,直接将苏方宜从梦中惊醒。他下意识地嚎了一嗓子,也惊醒了正在熟睡的沈七。
“方宜,怎么了这是?做噩梦了么?”
苏方宜“嗯”的应了一声,独自回味梦中情景。说到底,他的内心深处终究还是意难平。伸手拿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它被沈七调成了静音模式。时间显示为00:39,有2个未接来电,5条未读的微信,都来自亭郁。
10:00,“刚下课,才看到你的信息。还在接待客户吗?需不需要我开车去接你?”
10:05,第一个未接来电。
10:17,“你在哪里?”
10:30,“我很想你!想见你!”
10:40,“宝贝,等你忙完了,记得联系我吧。”
12:04,第二个未接来电。
12:20,“宝贝,还没有你的消息,我有一点担心你。结束了,就早一点睡吧!晚安,爱你!”
12:45,苏方宜拨通了亭郁的电话,几乎是瞬间,电话就被接通了。
“宝贝,你终于肯回我电话了!”亭郁的声音听上去很清醒。
苏方宜说:“抱歉,老公,我陪客户在KTV唱歌,喝吐了,迷迷糊糊就睡着了,这会刚清醒。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亭郁问:“你现在在什么位置?我可以开车去接你,好不好?”
苏方宜说:“我已经到同事家里来了,你就不用跑一趟了,正好我明早还要和他一起去见个客户。”
亭郁的声音带有一点小小的失望,“好,我知道了,那你早点休息。方宜,今天我一直想你。”
苏方宜笑了:“这么想我啊?那咱们现在视频,让你看看我。”
亭郁笑了:“好啊!还是宝贝懂我。”
苏方宜躲在洗手间内和亭郁视频。门外不远处站着沈七。他俩的对话被沈七听得一清二楚,他听苏方宜说:“老公,我也想你。隔空亲亲。”接着是嘴唇发出的“Mua”的一声。
对方也同样回了他“Mua”的一声,“宝贝,明天你跟我回家,我好好疼你。”
苏方宜乐得“咯咯”直笑,语带羞涩地说:“好呀,那你再坚持几个小时,我们就能见面了。待会儿挂了视频,你就要赶紧去休息。补充体力,养精蓄力,明天咱俩才能那什么,玩得高兴。”
沈七听到这里,心如刀割。
苏方宜挂了视频电话,重回卧室。沈七闭着眼睛,像是又睡了。苏方宜蹑手蹑脚地钻入被窝,侧脸看向沈七,心里流过一丝痛快!
不过讲真的,被人坦荡爱着的感觉是真的很好!苏方宜想到这里,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清晨醒来,沈七不在。他起身走出卧室,看到沈七正在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边切水果。听到声音,他抬眼笑看苏方宜:“早安,方宜,胃还难受吗?”
苏方宜微笑回应:“早安,七哥。已经好了,你的药很有效果。”
沈七扶了一下金丝边眼镜,“我煮了点粥。你先去洗漱,等会出来就可以喝了。”
苏方宜打着哈欠,准备先去洗手间排空一下膀胱:“今天你得借我一身衣服穿。”
沈七看向他的背影,“已经给你放在沙发上了。”
苏方宜冲完澡,光着膀子走向沙发,将手里抱着的睡衣睡裤,放在一旁,拎起沈七准备的平角裤开始往身上套。他就这么正对着料理区域。
沈七抬眼就看见他刚从娘胎里出来的样子,蓦地心动了一下。
苏方宜浑作不知的故意放慢了动作,直至系上倒数第二颗衬衣纽扣,才抬头扫他一眼:“看够了没有?”
沈七的笑眼躲在镜片后面,藏也藏不住,“你自己不避人,还在乎我看吗?”
苏方宜走到料理台,看他系着自己从前买的可爱围裙,用木勺把小米粥从电饭锅里一瓢瓢舀进碗里,把开胃小菜、太阳蛋、蔬菜水果沙拉、筷子、汤匙、叉子一样样摆到他面前,温柔地说:“都好了,开动吧。”
这一幕,久别重逢,苏方宜忽然觉得很感动,洋溢着一股冲动,徘徊不定。他在心里从“1”默数到“20”,又接着数到了“30”,还是没能控制得住自己。他快步绕到沈七身后,伸开双手抱住了他的腰。
沈七有一点惊讶,很快转身回抱住他,他们接了一个带着薄荷和茉莉花香的吻,晨光透过明亮的窗,为他们交叠的身影镀了一层光,美的不像话。苏方宜摘下了沈七的眼镜,轻轻扔在料理台上。
沈七轻松将他抱起,问:“沙发还是卧室?”
苏方宜脑子有点不清明:“床。”
直到他再次变为刚出娘胎的样子,沈七拉开床头柜,翻出一支durex,苏方宜才回过一点神来。但他问出的话很蠢:“你要干嘛?”
沈七无奈地笑了一下:“你说呢?”
苏方宜继续发懵:“你没开玩笑?”
沈七认真地注视他的眼睛:“没开玩笑。”
苏方宜彻底懵了。
沈七逼近他的眉睫,用眼神拷问他:“答应还是不答应?”
苏方宜以残存的一丝理智拒绝:“七哥,我现在有男朋友了。”
“所以呢?”沈七扣住他的手,眼神忽而变得凶起来。
苏方宜心慌意乱,推开沈七,像个肇事者一样,逃逸了现场。他闯入客厅,冲向沙发,捡起睡衣睡裤,他动作迅速,很快就将自己从原始社会,恢复到了人类文明的模样。他的目光投向了料理台,上面有沈七一大早起来,亲自为他准备的早餐。
“我在干嘛?”苏方宜懊恼地问自己。
沈七手里依然捏着那支玻尿酸,神情落寞,像只失去方向的孤雁。
门口轻轻一响,沈七抬眼去望,苏方宜走了进来,还是刚出娘胎的模样。
沈七凝重的表情继而消散,他微笑着张开怀抱,重新接纳了他。
苏方宜又重新尝到了薄荷与茉莉花香。他心想,他到底还是与他拥抱着跌进深海里了。
时光在流淌,一秒变成一分钟那么长。空气骤然稀薄了起来,鼻端呼吸到的都是沈七偏爱的香气,檀香和玫瑰,也许还带有一点琥珀,苏方宜分不清了,只记得他曾经很爱。
现在依然也爱。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