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朵的梦(下) / 折柳绿波

暴雨瓢泼的夜,桑舌睡得正沉。

梦中兀自闯入一匹白色骏马,伸出热气腾腾的舌头,不断舔舐她的脸。

桑舌睁眼,竟与那白马四目相对。

清梦被搅扰,原这一切,本是真真切切的。

追风将半个脑袋探入帐篷,桑舌赶忙加以阻拦。

“出去!”

追风的脑袋左右乱拱起来,动作幅度愈发大了,甚至张口去衔桑舌的发梢。

“疑?你是……小屈哥哥的马!”

桑舌飞快地把辫梢向身后甩去,这动作她做得干净利落,方才朦胧迷离的双眼瞬间清醒。

追风打了个响鼻,乌黑的眼睛倒映出桑舌圆圆的面孔。

当桑舌拽住追风缰绳的一刹那,指尖传来不可思议的震颤,她缓缓向后望去,瞳孔顿时瞪大。

“乌兰朵公主,你醒了。”

乌兰朵在狭小的床榻上醒来,身上盖上了厚厚的毯子,耳边响起一个沉静的声音,令她倍感安心。

桑舌捶打僵硬的膝盖站起来,为公主守过漫漫长夜,她不敢分神。

“桑舌,谢谢你。”

乌兰朵公主的发髻已经放下,她葱茏的手指抚摸肩膀,发觉身上的衣物已被换过,朴实的衣物取代了华美的公主服饰——布料是柔软亲切的,她意外地很喜欢。

彼时屋内炉火正旺,空气里萦绕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药师的孙女桑舌守在她身旁,没来由的让人安心。

仿佛雨夜前的荒诞,和丈夫屈方宁的不欢而散,只是一场不切实际的闹剧。

说是令人不喜的梦,也未尝不可。

乌兰朵没有再言,她不想打碎这一份珍贵的宁静,用一双堪比星辰的眸子,细细考量屋内的每一处景致。

桑舌冲她微微一笑,转身端来热汤。

此时一切都无需多言,乌兰朵伸手接过,在荡漾起伏的汤汁里,向桑舌投去感激的眼神。

温热的汤汁在喉间停留了一瞬,门外响起急匆匆的脚步。

“桑,桑舌姑娘。乌兰将军派人来接乌兰朵公主了。”

桑舌浅浅啊了一声,回眸一瞥,乌兰朵公主刚有几分血色的面孔,又以极其迅速的速度黯淡下去。

“不要,我不要回去。”

汤碗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心底生了几分勇气,桑舌挡在侍卫面前,摇头。

指尖的一抹暗红色彩,勾起了乌兰朵的回忆,那是她被牡丹花盆划伤的痕迹,但有比这更深沉的苦楚,永远地留在了她的心上。

侍卫回去没一会,门外又来了客人。

竟是屈方宁亲自上门。他颀长挺拔的身影沉浸在夜色里,语调也变得冷静又克制。

“晚上的事,是我的不对。公主,请你原谅。”

乌兰朵公主忧愁而蜷缩的心,再一次舒展。

桑舌注视眷侣远去,深深叹了口气。

春夏之交,草原的风有些燥热,连带着清冽的溪水也活泼几许。

自雨夜后,桑舌和乌兰朵就此熟络。

同为女子,她们总有些出奇的默契。诸如草原上哪里的花儿开得娇艳,哪家工匠打造首饰的手艺最好云云,往往是乌兰朵讲得多,桑舌就默默听着,时不时传达一个赞同的眼神。后者一见,便更是激情昂扬地讲下去了。

一日,乌兰朵扣住了桑舌的手腕,贴在对方的耳旁,悄悄切切地问。

桑舌红了脸,心中猝然泛起冷意。

二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出奇一致的审美,最终落到了实处,落到了那个人身上——屈方宁。

乌兰朵眨着皓如明月的眼睛,笑盈盈地用目光说道,“我知道,原本你也喜欢他。”

“不……不是,是……”桑舌在心里大喊,一下子诚惶诚恐,失手打翻了药箱。

绷带、器具、药囊等等零碎物件落了一地,配合这清脆的声音,乌兰朵轻动唇齿,眼转流波。

“你骗不了我,你看他的神色,可是明媚得很!”

公主骄傲且得意,在桑舌手背上轻轻一拍,继续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草原上想嫁给他的女孩子可多了去啦!”

桑舌胆战惊心,匆匆抽手离去。

桑舌再也不来乌兰军的驻地,即便是乌兰朵有意差人去请,迎来的也是绰尔济爷爷被药箱压弯的身影。

乏味的春天,是不称职的画师,无论如何勾勒,终究是油彩堆砌的劳作,半点底色也没有留下。

乌兰朵公主拽住临出门的屈方宁,几乎是带有讨好意味道,“你再去为我采束素簪花可好?”

屈方宁急着要去狼曲山,看千机将军的神弩建造的如何,料想到亭郁生有巧手,从懵懂少年成长为沉着冷静的西军统领,他心中不禁得意万分。

“好吗?”

“我要走了,回来再说。”

屈方宁专心致志调整袖口,身影在门口逐渐变为一个小点。

乌兰朵公主敏锐地察觉到,屈方宁正在以一种极为残忍的方式,剥离他与自己的联系。

“他视我为透明人,你知道吗?”

“不会的,公主。小屈哥哥不是那样的人。”

桑舌煮药,默默听着,时不时回应一句宽慰的话语。

“以前不是的。现在……”

乌兰朵痛苦地摇头,原本花朵般娇艳明媚的她,浑身的精气神好似被抽干一般,往枯萎的趋势进行。

屈方宁手段又是如此高明,心思是那么谨慎,外人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误。

“如果我和他说话,他就会沉默。你知道吗,他看我的眼神,仿佛……”乌兰朵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沦陷于痛苦的往事中去,继续道。

“空气一般。嗯,他让我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存在感的人。”

桑舌没有回头,她知道,乌兰朵公主两道哀怨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肩头。

“这不是你的错,公主。”

桑舌的心,又何尝不是在受百倍的煎熬,爱而不得已经令她悲痛欲绝。

她始终不知道,到底该如何面对乌兰朵,是宽慰?还是退一步的疏远。

乌兰朵公主震颤身子,趴在桑舌肩膀上,肆意泪流。

与此同时,桑舌听见心底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她在乌兰朵背上轻轻拍着。

“你不说,我也明白。”乌兰朵抽噎之余,闷闷道,“你喜欢过他。”

“没有!都,都过去了。”

桑舌惊慌失措。

“看来,桑舌妹妹与我,也是有缘的很呢!”

乌兰朵抬起泪痕未干的脸,浅浅一笑。

在药汁沸腾的瞬间,雾气打湿了两人的面孔。

朦胧幻觉让乌兰朵胆大起来,她伸出雪白的手臂,搂住了桑舌柔软的腰肢。

桑舌胸口燥热,脑袋轰然一声。

乌兰朵公主,轻巧地探出舌尖,噙住了桑舌的唇瓣。

桑舌心跳如鼓。

乌兰朵公主的唇很软,她试探性地用舌头勾勒着桑舌的唇形,仔仔细细品味着每一寸草药香气,令人安心。

只听乌兰朵公主以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道,“桑舌,你就是我的药啊。”

桑舌红着脸,仰颈承载了公主的芬芳。

炉火灭,药汁冷,屋子里的气息是热的。

两颗年轻搏动的心,悄悄地靠近,纠缠为一处。

“你与我同样深深爱过那个骄傲的人,是多么的默契!不如我们彼此……”

她们的躯体开始融化,同蝴蝶振翅的声音一起,飞翔到另外一个世界里去。

春意盎然,百花争艳,蝴蝶纷飞。

北草原的妺水岸边,素簪花正在摇曳。

 

“阿帕!今天晚上,你拿着这柄‘易水寒’去见公主。”

“将军,这怎么能行?”

“我的好姑娘,怕什么?过了今晚,你就是……”

不宣于口的寓言压在肺腑,不知过了多久,帐中传来女子低怯的一声“是”。

“这边对了!”男子极力克制情绪,但声音里的兴奋已经源源不断溢了出来。

桑舌额角重重一跳,情不自禁倒退几步。

“什么人?”

屈方宁大步走出房门,环顾四周,呵斥道。

桑舌屏住呼吸,匍匐在草丛里,待屈方宁的脚步声朝着相反的方向追去,才发现自己早已冷汗涔涔。

“小屈哥哥这是……”

桑舌思绪乱极,脑海里闪过最为恐怖的念头,仿佛心脏被千万毒针刺过,密密麻麻皆是苦楚。

她知道屈方宁已经性情大变,内心深处却不愿打破幻境——那是她儿时的梦,更是乌兰朵的梦。

“公主千里迢迢嫁到千叶,本不该受这般的煎熬。我身为药师的孙女,又怎么舍得看她在冰火里挣扎?”

桑舌心细如发,又何尝看不见阿帕小心翼翼地握住‘易水寒’,因寒冷而持续颤抖的双手?

摘下几朵素簪花,桑舌扎成了两个小小的花球,在太阳落山前找到了乌兰朵公主。

“桑舌妹妹今天好兴致。”乌兰朵满眼惊喜,手捧素簪花球,鼻尖凑上去轻轻嗅。

“公主,我来替你梳头发吧。”

桑舌扶着乌兰朵在镜前坐下。

肌肤胜雪,乌发如瀑,不愧是令整座草原倾倒的美人。

桑舌的手指灵巧地在乌兰朵发丝中穿行,她的动作极其缓慢,又是那么的仔细、轻柔,被齿梳穿行的发丝慢慢荡漾,宛如一潭澄澈的湖水。

“公主,我们做个游戏可好?”

桑舌俯身在乌兰朵耳侧,轻轻说道。

乌兰朵笑盈盈地看着镜中的桑舌,眨了眨浓密的睫毛。

“你扮作我的模样,我们……”桑舌喉间一哽,继续道,“先爬棵子坡,再向娘娘树许愿可好?”

“好。”乌兰朵粲然一笑,“那我也要梳两条辫子!”

乌兰朵公主的两条发梢上,戴着两朵小小的白色素簪花,在凤儿的摆动下,像两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桑舌也毫不客气,“公主,我想穿你的孔雀羽衣。”

“成!”

两人并肩从棵子坡下来,满心欢喜地走向体大叶茂的娘娘树,在绿云般的树冠下面跪了下去。

乌兰朵合十双手,闭眼许愿。

桑舌静静凝望着公主,目光在乌兰朵身上反复逡巡,夕阳落下的余晖如细碎的金光,毫不吝啬地穿过树叶,包裹了乌兰朵。

“我今天真的很开心,桑舌,谢谢你。”

桑舌没有再言,无比虔诚地向娘娘树磕头、祈愿。

“愿我身旁的她,再无半点忧愁,永远幸福快活。”

太阳沉落到湖畔里去,天色变为深蓝,点点繁星在其间闪烁,像丝绒布上的华美钻石,引人注目。

桑舌提出了更加大胆的建议。

“公主,今夜就在外面留宿吧。这样美的星空,错过不知多么……可惜。”

最后两个字出口,桑舌几乎是红了眼眶,极快地转移视线。

“都听你的!你在,我便心安。”

乌兰朵将头靠在桑舌肩膀上,坐看繁星变幻,无尽苍穹尽收眼底,世间再无一丝烦恼。

话虽如此,乌兰朵还是被困倦俘虏了去。

桑舌替她盖上一张薄毯,在乌兰朵光洁的额头落下点水般的一吻。

“乌兰朵公主,再见。”

桑舌迈着无比坚决的步子,裹紧身上的孔雀羽衣,径直走向白羽营最富丽堂皇的帐篷。

月光落在桑舌圆圆的面颊上,像是母亲疼爱的手,带了丝丝暖意。

她的步子逐渐轻快,原本攥紧的拳头也慢慢放松,月亮银辉铺开一条洁净的道路,两旁的素簪花泛滥成海,恋恋不舍地拽持桑舌的裙角。

几缕孔雀羽毛飘然落下,静谧无声。

桑舌睁着眼睛,唇角微扬,任凭‘易水寒’没入了她跳动的心脏。

身子如坠冰窖,她眼前世界渐渐朦胧,天地万物化为灰烬。

“月亮下哭湿绿手帕的窃沙公主,请你不要再忧伤啦。待太阳灿烂升起,春天一定如约而至。”

春日到底在北草原上停了多久,谁也说不清楚。

只看见一个美丽女子,头戴素簪花环,在草原上永不知疲倦地走着。

无论是妺、离、习、亡四水,还是雪错湖,草原上的每一片水草,都有过她的足迹。

她的声音仿佛百灵鸟一般婉转动听,若是遇到行人,她一定会问:

“你见过一位女孩吗?”

“她扎着两条辫子。”

“有着圆圆的脸庞。”

远处,鬼方女巫低声吟诵经文,大巫师摇动着旗幡上的赤金铃,身形纤细的伊克昭盟圣女正在翩翩起舞。

这一切的一切,乌兰朵公主都没有注意。

她仍在永不停歇地走着,走着,走到无限的春光里去。

 

– end –

1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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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ittytracy (@kittytracy)

    赞赞,就是与正文剧情不同,看着有点出戏

    2023-09-21 1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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