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遇乐 / 爱神

苏玉珠真的丢了。

 

苏方宜一梦惊醒,天旋地转。耳边人声嘈杂,似幻听,鸣得人云里雾里。但觉浑身异常沉重,像回到两年前,他因药物过敏而休克,在重症监护室躺过三日才醒转。刚醒来那时候,自己就像一张浸了水的人皮,既重又轻。

太沉了,只轻微睁开一眼,重影,昏黄的重影。有很多人,也没有很多人。很陌生,不是平时休息的地方。他屏息听了好久,才从混乱的人声里扒拉出来两句有点耳熟的破锣音。

——小锡尔怎么还没醒,绰尔济啊,你行不行?

谁?

有人进来了,掀开什么东西,一块布?门帘?家里没有门帘,现在也不时兴门帘。

想说话,口干舌燥。抬手去摸,摸到一床滑软的褥子,再摸,像动物的皮毛。就在他持续、缓慢、笨拙地动作时,全身的知觉也找回来了。有点疼,还有点涩,他不记得昨晚跟谁做过什么。御剑已有半月未归家,他疲于照顾苏玉珠,无心想这些事。

不对,苏玉珠。

是了是了,昨夜他抱着孩子打了个盹儿,睁开眼就不见她,她原本躺在自己怀里的。夜里要嗅着他身上的气味才肯安眠。

她不见了。之后的事,他竟然忘了。

御剑没有听电话,找不到任何人,仿佛被弃置孤岛,有谁抢走他的至宝,要他孤零零的。

 

“小锡尔!小锡尔你醒了!”那个破锣嗓子高兴起来,声音的主人急急忙忙跑到他跟前,“你怎么哭了,是哪里难受?哎呀!绰尔济那个老东西刚走,你等等,老巫去追他回来。”

苏方宜这才看清,他的确是掀了门帘进来的。门帘。他蹭掉眼角的泪,尽力凝神环顾——那是一块白色毡布,有几线光钻入,整个房间……不,整座帐篷,盈在飘零的落日余晖当中。几枝烛灯未亮,

这里,自己从未到过。

可是老巫怎么也在?那他老板也应该在了。恋爱时御剑不是没做过这种事,趁他睡着,偷偷把他运到别的城市,或一早被冻醒发现自己躺在深山老林,抑或在鸟鸣中睁眼一片湖光水色,对方美其名曰惊喜,有时惊喜,有时惊吓,也有很多不欢而散。

咽中紧涩似吞沙,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这会儿哪里都开始疼了。

先找到苏玉珠,先找到她。苏方宜费力坐起,才注意到这一身疼的源头。双脚被白纱缠了一层又一层,稍动一分就隐约传来裂痛,腿、手臂浮了数道黑紫淤伤,零碎一些细小的血痕油疤。算起来也就一个晚上没照镜子,自己这是被谁虐待了?

 

“将军来了,小锡尔刚醒,快、快。”

将军?毡布再度被掀开,高大的身影跟黄昏最后一缕热意进来,那是……男人肩上几枚纹章正泛银光,苏方宜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左颈。

那人戴了面具,气味也不甚熟悉,冷、炙热。声音却一模一样,是他身上复制不来的东西。

像十二年前的初遇。

或许看到自己脸上正滚下来一颗泪珠,男人的声音放轻了,“老巫,你先出去。”

对方的手按在自己眼上,“……不哭了。”冷的,硬的,他的手本该是热的。

苏方宜一把抓紧他的手,“苏玉珠,你快把苏玉珠找回来。”

“宁宁,你在说什么?”

“苏玉珠,我们的女儿啊!”

“你说要生一个女儿,然后我们果真有了一个女儿。我让你给她取名字,你说就让她跟我姓,也有你的姓,她是我们的掌上明珠。”苏方宜噙着两眼泪,开口就哽咽,“是你说的呀、是你说的。”

“宁宁,你太累了,先睡一觉,好吗?”

苏方宜锁住藏在面具后的眼神,“我睡了很久了,你再不去,她就回不来了,你不要她了么?”

“还是,你也不要我了?”

此话一出,男人脸上的面具便彻底冰冻。他也被这分冷意冰封了。

 

躺在帐中养了数日伤,听老巫陪在一旁说话,苏方宜才弄明白,这里不是江南市, 没有喻景平,自己也不叫苏方宜。不晓得哪朝哪年哪月,这些蒙古打扮的人,来自正如日中天的草原王国,千叶;那个“将军”是千叶的主心骨,御剑天荒,又被人称作“鬼王”;他躺的这间帐篷,是千叶鬼王的主帐。果真是见了鬼了。

屈方宁,鬼军离火部春日营的队长,两月前秘密前往繁朔国卧底,又凭一己之力生挖了京王的心,此功甚伟,若无意外他又要升官了。

苏方宜听过这些“传说”后,恰逢御剑晨会归来,身上盔甲跟来一阵新鲜的太阳味道。有点像了,他半开玩笑:“那我能挖得出你的心吗?”

老巫骇得不知所措,一面看御剑神情,一面给苏方宜使眼色。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御剑也不生气,苏方宜笑得一派天真。两颗心就在电光火石之间轻轻碰擦,没有第三人知道。

很久很久,苏方宜被御剑抱进怀里,听他贴耳:“早都是你的了。”

酥酥痒痒的感觉,的确有几分相熟,也就几分而已。

 

次日出门,听山风猎猎,晨鼓敲响。站在悬崖边上,红日渐渐露出一角,初秋云雾稀薄,草木和衣衫都沾了霜露。身后传来马蹄声,回头看,是御剑牵来一匹俊俏的白马,苏方宜定睛一瞧,撒腿飞了过去,“追风!”他抱住白马的脖子,和它亲昵相贴,“我好想你。”

他用手梳理追风的鬃毛,晨光映到他们眼里,“去年我们结婚,追风和越影都没有来,你说不能太招摇,第二天一起去马场,你把整座马场都挂上了彩色气球,它们两个身上也系了大红花,我当时就哭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有时候你不在我身边,我一个人,很难受的,我会想,为什么要和你结婚,结婚之后你就永永远远不会离开我吗?”

“婚礼上的誓言,你说的至死不渝,我说的永不分离,究竟在什么时候就不作数了?”

“你种的绣球花,我却养不活,苏玉珠只认得我,却不认得你,你不太在意,说以后的所有都会留给她,而她只需要认得我就够了。”

“我说没关系,你不常在家,孩子又很认生,我也是你的孩子啊,我认得你,死了也认得。如果有下辈子,我身上会有一块胎记,大约是你的名字。”

御剑久久不语,苏方宜转过身,“面具摘下来,我要看你。”

那块青木面具被主人取下,那张脸。苏方宜摸上那张脸,被刚生的青茬刺得发痒,但是不够,多用了一分力,御剑顺势吻住他的指尖,“宁宁,我之前跟你求婚,你没有答应。”

“你又骗我,你刚和我求婚,我恨不得明天就办婚礼。”

苏方宜把御剑的手牵到自己的肩颈处,“我的身上有你家族的标记,女葵,全世界最灿烂的花,开花时的壮观,仿佛饮海吞日。你就是这样。”

“宁宁……”一声只有风才听得到的叹息,两眼相缠一时,都不见对方。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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