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行探监
夜幕之下,从远处飘来一盏灯,像是森然的鬼火。苏方宜身披黑色斗篷,在城南巷中穿行,此时已过子时,如果不是因为那盏灯,巷子里漆黑一片,根本无从察觉。
他行至一处气派俨然的府邸,拾阶而上,停在了朱红大门前。他抬手握住门环叩了一长两短,那大门忽然向内开了一条缝隙。他向门内之人递过一个眼神,便迅速闪身进入。门,立即被牢牢关上。
这是一所颇具规模的府邸,苏方宜只身走入府内花园,借由曲径通幽的小道,穿过一片黑压压的园林景致,终于在假山的一块石壁前停下了脚步。
他伸出右手,在石壁旁一块普普通通的大石下方,摸到了一块圆形凸起,运劲将它推了进去,片刻后,石壁后传来了沉闷的机关启动声。面前的石壁开始缓缓地向一旁移去,露出了一副向下的石阶。原来这看似寻常的假山下方竟然藏着一条隐蔽之极的密道。
苏方宜沿着石阶缓缓向下走去。
这石阶总共有四十二步,石阶的尽头连着一处地道,他在地道里穿行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眼前出现了一道石门。
石门旁边立着一盏铜制落地长明灯,他上前一步,将灯笼放在地上,双手扶住灯座底部用力向右转动了一圈,只听“咔咔咔”的一阵机括声响过,石门便在他眼前缓缓打开。他将身上的黑色斗篷单手解开,搭在左手臂弯,露出了一身白色云锦长袍,又将灯笼高高地举起。
石门内原本是一片漆黑,借由他手中照明,才看清了门内的环境。眼前出现了一间铁牢,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正闭目躺在地上。男人的脚踝和手腕上分别套着沉重的镣铐,嘴里也被人塞入了一团麻核。
他从腰间取下一串铜制的钥匙,上面一共有四把钥匙,对应着牢门上的四把铜锁。一把一把的将锁打开,他迈步走进了铁牢。
地上的男人依然是一动不动,他进入牢笼后,便将目光牢牢地锁定在男人的脸上。微微侧过右耳,开始仔细捕捉男人微弱的呼吸声,似乎是想确认一下男人是否还活着。
“大哥,我来看你了。”苏方宜沙沙的声音在铁牢中响起。
片刻后,地上的男人终于睁开了眼睛,他那双苍青色的眼睛已经失去了昔日的神采。随后,他动作迟缓地想要坐起身来。
苏方宜抢上前去连忙扶住了他的身体,随手将男人口中的麻核一并取下。他看了一眼男人干涸开裂的嘴唇,解下了系在自己腰间的水囊。
“大哥,我喂你喝点水吧。”没等男人出声回应,苏方宜便已拧开水囊,送至男人嘴边。
男人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喝下了大半壶水,便停了下来。
苏方宜看了一眼男人脸上的脏污,他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又从水囊里倒出清水将其润湿。一手抚开男人散乱的头发,开始替他仔细擦起脸来。
做完这一切,苏方宜将锦帕塞入男人手中,眼神一遍遍地扫过男人熟悉的眉眼,轻声道:“大哥还是一声不吭,当真是不愿与我说话了吗?”等了许久,始终没有回应。
苏方宜轻轻叹了一口气,将麻核重新塞回男人口中。相对无言地望了男人好一会儿,便拾起水囊,系好斗篷,提上来时的那盏灯,留下一句“大哥,你多保重,等着我。”便转身出了铁牢,上好锁,独自离去。
第二章 论功行赏
那漏夜独自前往假山石壁下铁牢探监之人,正是携不世之功归来的苏方宜。
半月前,皇宫内监亲至当朝御史大夫府上,传召苏方宜在御书房面圣。苏方宜刚随内监走入御书房,举目便见一座三足鼎式香炉正袅袅生香,抬眼又见一幅三清神像图,多宝阁上陈列的古玩他一概不识,名家书法他也分不出个好歹,不过壁上挂的画倒是能看懂几分——净是些云雾缭绕的仙台楼阁。苏方宜暗自腹诽:“皇帝老儿成日对着这些东西,当真是想要成仙吗?”
此时,天下兵马大元帅黄惟松已在御书房伴驾。作为心花之谋的负责人,自当从旁述职。
黄惟松先向皇帝赵延列数了心花之谋执行者苏方宜之功劳,称其十数年忍辱负重,由奴隶升至千叶乌兰军一军统帅堪称传奇,又肯甘冒奇险为我军传递绝密情报,助我军顺利收回重要战略城池失地。当日破鬼城,全凭他里应外合,接着智擒千叶十六军统领御剑天荒,后复射杀千叶国君安代王。本朝此番大获全胜,实乃前所未有,论功行赏,苏方宜当居首功。
苏方宜耳里听着黄惟松这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替他歌功颂德,自己却神游方外,心想什么里应外合,智谋双全,不过是自己用情至深,把敌军头子迷得神魂颠倒罢了。
皇帝听罢,目光炯炯地望向苏方宜道:“苏方宜,朕知你离家去国时不过八岁,年幼无所依,可曾想家?在北原为奴时想必吃尽苦楚,可曾怨恨过?”
苏方宜毕恭毕敬的跪答道:“回禀皇上,草民幼时离家,举目无亲,生存亦是艰难,身在敌国,无时无刻不思念家国亲人。草民幼时顽皮胡闹,虽常惹父母生气,但始终不忘父母的教诲。北方六族夺我国之疆土,残害我国之百姓,草民初时为奴,见蛮夷在边境一带烧杀掳掠我同胞,视我族百姓命如草芥,心中虽满腔悲愤,奈何势单力薄,无以为力。自此暗下决心,定要忍辱负重,以身报国。”
皇帝赵延微笑道:“多年来我朝百姓深受战乱纷扰,将士疲于应战,大好山河尽成青壮儿郎埋骨之地,然穷兵黩武,常年征战,民不聊生,我朝更需修养生息。朕体恤百姓之苦,不得不担下这千古骂名,向千叶称臣纳贡,以换取几年时间作以喘息。奈何北方蛮夷野心勃勃,贪得无厌,索求无度岂有穷尽之时?黄爱卿将尔等孩儿送至北原,也是国之危难,无奈之举。不曾想,他日的一步无奈之棋,竟成就了今日的一雪前耻!如今千叶国破,我朝将士终于扬眉吐气,百姓也终于脱离纳贡税赋之苦。你立下如此大功,朕定要好好赏赐你!”
苏方宜继而磕头道:“多谢皇上,还请皇上容草民禀告。心花之谋乃是皇上的妙计,草民不敢擅居首功,更何况我朝枢密院副参知贺大人之子贺颖真、尚书右丞楚大人之次女楚淑敏、徐广将军之次女徐燕华等人在北原先后为国捐躯,若无他们在六族王庭内部潜伏谋划,巧施妙计,牵制敌国,又不顾自身性命保全成就了草民,草民哪能站在此处与皇上回话?草民尚且还能苟活,可他们早已尸骨无存。这不是草民一人之功劳,还请皇上明鉴。”思及故人,苏方宜一声情难自禁,鼻子一酸,眼圈瞬间红了。
皇帝将苏方宜的神情变化通通看在眼里,欣慰道:“好!御史苏沁果然教子有方,你小小年纪居功不自傲,这般人品更是难得贵重。听闻你十五岁便已是名动草原最年轻的达慕,骑射俱佳,兵法阵法皆精,先后斩杀西凉国王、王后,三分其蓝,又破扎伊,现又助我国破千叶,射杀安代王,生擒御剑天荒。小小年纪,就能建立如此功勋,实乃难得一见的将才,有卿如此,国之大幸啊!”说罢,赵延轻抚美须,开怀大笑。“你且先行告退,好生陪伴父母家人,封赏一事,朕自有主张!好孩子,去吧!”
苏方宜随即躬身行礼,叩首告退。
御史大夫府上近日喜事连连,连同府里伺候的丫鬟、小厮、门房、厨子个个都觉得面上有光。李叔本是府里门房,前阵子,少时离家十多年未见的二少爷突然回来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府上老爷乃是当朝御史大夫苏沁,夫人是当朝禁军副统领纪伯昭的胞妹纪云芳。纪夫人育有三子一女:长子苏正安、次子苏方宜、三子苏允宜,小女苏可如。其中,次子方宜和三子允宜乃是一对双胞胎兄弟。
自打十多年前的一个夜里,二少爷突然被人秘密送走,便再没回过家。老爷令府中下人三缄其口,对外一律称二少爷是突发时疾不幸夭折。
此后,纪夫人便是茶饭不思,又大病了一场,缠绵病榻数月方才见好。病愈之后,纪夫人开始诚心礼佛,只吃素食,又亲手抄录经文前往各处寺庙焚烧祈愿。
近几年纪夫人的身体是不大好了,小病小痛不断,只靠服用药膳来调理身体。自从二少爷归了家,纪夫人的气色看上去都比从前精神了不少。
昨日二少爷突然被宫里内监宣入面圣,今日宫里就降下了两道恩旨。一道册封二少爷为上京步军都虞候,另一道则是加封纪夫人为四品诰命夫人。又御赐下黄金百两、白银千两、绫罗绸缎各十匹、佛经十四卷、文房四宝、字画古玩各两箱作为封赏。
李叔和府上仆人跪接圣旨时,只记得宣旨内官念的那几句“忍辱负重,不负国之期许,忠勇可表”,这才知道他家的这位二少爷是在外头为朝廷立了大功,纪夫人也因“教子有方”才得了诰命。
李叔在苏家侍奉了大半辈子,眼见骨肉分离,久别重逢,也是感慨不已,不禁抹了一把老泪。家中仆人一律得了纪夫人的赏钱,一时间,上下人人无不欢喜。
在这两道恩旨之外,苏方宜还另得了一道密旨,便是皇帝赵延要查清御剑天荒与朝中官员之间的勾连往来,不惜代价,务必要让御剑天荒“吐”出名字来。
自御剑天荒在天牢里被人下毒,便被他秘密转移到了石壁下的铁牢里暂行关押。这里本是前朝一位坏了事的浙东盐商的私人宅邸。此人勾结官员,贩卖私盐,垄断市场。私盐的价格比官盐低两三成,苛捐杂税本就压的百姓喘不过气,因此就更愿意偷偷去买私盐。这桩买卖丰了他的腰包,却侵害到了朝廷的利益。任他如何猖狂,一道抄家问斩的旨意下来,诺大的家产尽数收归了朝廷,终归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主理此案之人正是大理寺少卿顾庭玉。
苏方宜自知御剑功夫了得,当年与他江南一行,便知寻常江湖人士根本奈他不得,便开口向黄惟松索要武林高手。黄惟松身为主战派的首脑一直与主和派的当朝丞相文僖是政敌,双方在官场上胶着了十余年。黄惟松深信御剑天荒与朝廷主和派之间暗通款曲,便想借此机会揪出通敌卖国之贼、扫清政敌。苏方宜方一提出这个想法,他便立即向江湖各大门派送去求贤请帖。
江湖门派历来与朝廷各行其是,互不干涉。南朝年年战败,边关百姓饱受战火之苦,此次北原大捷,南朝上下举国同庆,百姓更是无不欢喜。事关国运,江湖中人,向来以侠义自居,黄惟松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振臂一呼,各大门派便纷纷响应,各自派出了本派好手以供黄惟松差遣。
此时,苏方宜手中拿着的正是武林各派前来支援朝廷的高手名单。他的目光扫过一众名字,停留在了九华派那一列。九华派派来的这名弟子在江湖上算得上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当年也和他有几分交情,算是旧相识,论资排辈,苏方宜还得称呼他为一声十三师兄,他就是江湖人称“玉麒麟”的年轻少侠——朱靖。
第三章 春山共眠
御剑天荒将醒未醒之际,只觉得脑袋昏沉沉的像是被塞了棉絮,身体却轻飘飘的仿佛灵魂出窍,浑身乏力尚无法挪动,但呼吸却是异常灵敏。他鼻间隐约闻到了一缕淡淡的檀香气息,与平日呼吸到的潮湿阴冷气息已截然不同。手指微微一动,所触之处光滑柔软,便知自己此刻已经离开了地下的铁牢。
又昏昏沉沉的睡了片刻,御剑的听觉方才慢慢复苏,神志亦逐渐晴明起来。只听”吱——”的两声,似乎是房门被开启又被人合上,一个脚步声渐渐向他身边靠近。他尚未来得及作出反应,忽然就有两只温暖的手指轻轻翻起了他的眼皮,隔了片刻,这只手又离开了他的脸,拉出他藏于寝被下的手臂。紧接着,那只手忽然搭在了他手腕内侧的脉搏上。
御剑就在此时,猛地睁开了眼睛。只见他手腕突然一翻,眨眼间已反客为主,将来人右手逮入自己手中。但仅此一招,御剑便知自己后继无力,不由地心下一沉。
这只手的主人,此刻若想挣脱御剑的束缚是轻而易举。但显而易见的,他并未做出丝毫挣扎,就好像御剑只是突然轻轻地拉住了他的手。而他的脸上瞬间飞出了一片红霞,表情中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欢喜。
御剑察觉此人既无杀气,也未做出任何反抗动作,反而更觉吃惊,他低声喝问了一声:“谁?”
只听得一个清亮中又略带几分羞涩的声音回答道:“喻大当家,在下是九华派弟子,朱靖。”
这个回答倒是让御剑颇为意外:“朱少侠?失礼了。”微微一怔,便放开了朱靖的手。
御剑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而充满磁性,同朱靖记忆里的声音一般无二。这是御剑第一次触碰他的手,他的内心不可抑制的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悸动。只可惜,御剑的手停留的时间太短,这让朱靖登时又产生了强烈的不舍和留恋。时隔多年,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心如止水。
“朱少侠,我此间身在何处?”御剑问。
“喻大当家……御剑将军请宽心,你如今所在之处十分安全,尽可以放心养伤。听闻将军不久前曾遭人暗算,身中剧毒,一度生命垂危。在你昏迷不醒的五天五夜里,太医一直守在你的床前,朝廷更是动用一切力量找来了各路江湖高手为你解毒。目前来看,虽是余毒未清,但于性命却已无大碍。我如今也是奉命来看守将军的人员之一。”
朱靖刚开始仍然称呼对方为“喻大当家”,那是当年在宣城与他初遇时,御剑捏造的假身份。仔细算起来,御剑天荒还是他九华派的大恩人,只可惜,他的真实身份乃是千叶鬼军的统帅,是北原六族的战神,是南朝人人谈之色变的敌军统帅。按照师傅崔玉梅的说法,御剑虽然救过她的一众徒弟,但这点小恩小惠焉能与民族大义相提并论?孰重孰轻,无需多言。只要能杀死御剑天荒,只要能为南朝战死沙场的将士与惨遭屠戮的百姓们报仇雪恨,她九华派西宗纵使满门战死,又有何惧哉?
朱靖不是不懂家国天下。他只是忘不了!在他心里,御剑天荒永远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喻大当家。
他忘不了那年在堤岸桥上,为躲避晋王侍卫的追踪,自己被御剑揽进怀里,被他炙热的气息笼罩,又被他附耳低声而说的那一声“别动”。
他忘不了御剑随手抽出一柄红油纸伞,迎风一抖在二人之间款款张开。他忘不了纸伞上画着的烟霞山水,以及“江湖酒伴如相问,终老烟波不计程。”的两句诗。
御剑并不知道朱靖此刻的心绪波动。他在朱靖方才的那一番话中,快速提取了有用的信息。等了片刻,不见对方再开口,他便轻声道:“劳烦朱少侠取些水过来,我有些口渴了。”
朱靖如梦初醒道:“就来。”转身倒了一杯茶水,递到他手中。见他饮完一杯不够,又接连倒了三杯给他。
“几年前,随家师往千叶一行,我是万万没想到喻大当家竟然就是赫赫有名的鬼王殿下。最近,我才得知将您生擒带回南朝的正是二当家。这当真是……太让人意外了。”所谓二当家者,自然就是指苏方宜了。
御剑微微一笑道:“是啊。”
朱靖只觉得他这一笑颇为苦涩。想起当年与他二人初见,御剑与苏方宜以兄弟相称,言行举止当中更有超乎兄弟、说不清又道不明的情愫。想到御剑是被他至亲至信之人所背叛,朱靖便不忍再往下说下去。
正在此时,房门轻轻一响,一名身着白色云锦长袍的男子走进房中。他见御剑已醒,便微笑着走近了二人:“将军醒了?”转而向朱靖抱拳施礼道:“朱少侠。”
“苏大人。”朱靖抱拳还礼后,便自行退开了两步。
苏方宜上前一步,直接坐到了御剑床边,温声道:“将军昏睡了两日,此时刚醒,想必是浑身乏力吧?”
御剑已知自己四肢无力,丹田难以聚气,想来是被人下了药,当下便“嗯”地应了一声。
苏方宜望向御剑的面容,解释道:“这是将军服用了十香软筋散之故。”十香软筋散是来自西域的一种毒药,此毒无色无味,中毒后四肢无力、筋骨酸软,内力更是一分也使不出来。“将军天生神力,力大无穷。南国这些侍卫只能用来看家护院罢了,哪里能是将军你的对手?我有心想要留将军在这里长住,又怕将军跑了。我这也算是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御剑功夫之高,连身为九华派西宗掌门的崔玉梅都不是他的敌手。方才御剑一出手,朱靖已知他内力尽失。“十香软筋散”的厉害,他从前也听师兄说起过,未等苏方宜道出原委,便已心中了然。他向御剑道:“此毒只会令将军筋骨松软,发挥不出内力,于身体并无他害。”
苏方宜扭头看了朱靖一眼,又微笑着重新看向御剑:“将军久未进食,一定饿了吧?我们先用些饭菜,也请朱少侠留下一同作陪可好?”
朱靖点头称“好”,御剑未置可否。苏方宜于是吩咐门外听差马上传膳。没过多久,侍女鱼贯而入,将一席饭菜摆上了桌面。
朱靖见这桌菜肴当中有一道莼羹鲈脍,遂想起当年三人在宣城状元街未央楼中一同用饭的情景。再看眼前的这二人,一个殷勤周到、滔滔不绝,一个双目失明、沉默不语,再无往日的欢声笑语。一时感慨物是人非,不由地暗自谈了一口气。
三人用完饭菜,侍女入内撤去碗筷,朱靖心知苏方宜要与御剑单独交谈,便主动告了退。
房间里只剩下御剑和苏方宜二人。苏方宜见御剑坐着,便靠近他边叫了一声:“大哥。”御剑闻声望向他站立的方向。
苏方宜道:“大哥,久未沐浴,要不然我唤人打水进来,让大哥先沐浴梳洗一番?”
御剑闻言一笑:“好。”御剑心道:“且看看你又要玩些什么把戏。”
苏方宜立刻朗声向门外道:“叫人把热水、浴桶送进来,再去请朱少侠过来。”
不多时,浴桶、热水已至。朱靖也去而复返,瞧着房中的情景,不明其意,便抬眼看向苏方宜笑盈盈的脸,盼他解释一二。
苏方宜道,“朱少侠,御剑将军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来临安这么久了,都没好好洗过一回澡,要劳烦你点了他的穴道,一会沐浴,我才好安心不是?”
朱靖知道此次武林各派应召前来,一是要确保御剑在接受审问期间无力反抗;二是要确保御剑的人生安全,防止有人会狗急跳墙、杀人灭口。苏方宜这样吩咐也无可厚非,于是朱靖说了一句“将军,得罪了”,便上前点了他四肢的穴道。“苏大人,我此次点穴不深,半个时辰便会自行解开。”
“多谢你啦,朱少侠。”苏方宜满意地一笑,挥退了下人,将御剑一只胳膊搭在了自己肩上,又看向朱靖道:“朱少侠,还得请你过来再搭把手,和我一起把将军扶进浴桶里。”
朱靖点了点头,虽依言上前,心里却觉得十分怪异。与他合力将衣衫未除的御剑放进了浴桶里。同时在心中猜测:刚刚有人在时,他不叫人帮忙,此刻御剑穴道被封,根本动弹不得,难不成?他是想……
果然,他听苏方宜道:“好啦,朱少侠,我要帮将军沐浴了,便请你先回避一下吧!”
朱靖顿时愣在了原地。苏方宜见他神色怪异,“呵呵呵”地笑起来:“小时候将军也给我洗过澡、换过衣,朝夕相对,共同起卧,现在我帮他洗个澡,也算不了什么。”见朱靖仍然看着自己一动不动,便打趣道:“怎么?难道朱少侠是想留下来观赏将军沐浴?”
朱靖听他托出二人从前的亲密隐私,大感不妥,听得耳根也红了,不好意思地快速朝御剑看了一眼,便逃似地离开了房间。
御剑人泡在热水里,周身温暖,听到苏方宜故意捉弄朱靖,也忍着想笑的冲动,摇了摇头。
“大哥笑什么?”苏方宜脱去外袍,挽起袖子,正对着御剑开始动手解他身上湿漉漉的衣赏:“我又没对朱少侠说假话。大哥昏迷时,你身上这身衣服还是我亲自换的。”剥完上衣,他拎起湿衣随手搭在了浴桶一旁的屏风上。拿着皂角,他开始往御剑上身涂抹,接着又用布巾在御剑身上擦洗。二人周身热气氤氲,湿雾朦胧。
“大哥,你身上可真是脏的可以呀。”苏方宜嗤笑了一声,“也就是我才不会嫌弃你,搓下的泥没二斤也有一斤了吧?”
御剑目不能视,只听苏方宜独自喋喋不休,忽觉胸口传来了一阵酥麻感,原来是苏方宜伸出了手,在他胸前伤疤的结痂上轻轻的来回抚摸。
“我刺大哥的这一刀,还痛吗?”苏方宜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
御剑沉吟道:“不痛了。”苏方宜的手顺着他的胸膛,一路向上,爬上了他的脸庞,来回摩挲。
“大哥,你真是瘦了好多。”御剑自从在北原被苏方宜当胸刺了一刀,被关在囚车里一路押解回朝,一路吃糠咽菜,在大理寺的刑狱里,又受了好一通折磨。几番折腾下来,整个人就剩下了一副宽大的骨架子,从前英俊深刻的轮廓,此时更如刀刻。
苏方宜的手抚向了他的眼睛,想到御剑天生神目,即使在黑夜中也能视物,就感到一阵惋惜。这双眼睛,从前就总在黑夜当中注视着自己。心中一痛,哑声道:“大哥,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眼睛。”情不自禁弓身向前,往他的眼睛上落下轻柔的一吻。
御剑被这突如其来的吻烫了一下,头一偏,身子向旁一让。苏方宜瞬间就红了双眼,咬唇道:“怎么?从前咱俩亲了无数次,现在就亲不得了?”
只听御剑冷冷地道:“赵延将我囚禁于此,无非是要我吐露实情,你如今还肯矫情做作的伺候我,便是为此?”
苏方宜气的落下了一行泪来:“是啊,识相的就赶紧把几个奸贼的名字交代了,免得我还要低声下气的伺候你!”说完一咬牙,拿起布巾,绕到御剑身后,泄愤般在他背上搓起来。“从前在北原伺候你,现在回了南朝,我还得伺候你,我苏方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为了伺候你,行了吧?”
御剑听他言辞激动,想起昔日时光,心肠也软了几分。
苏方宜的动作渐渐缓了下来。悄悄从背后挪到了御剑面前,看着他的表情,疑惑的叫了一声:“大哥?”
只见御剑缓缓抬起头,冲着他淡淡一笑:“如今大功告成,你现下可欢喜了吧?宁宁。”
听到这声亲密之极的昵称,苏方宜心中霎时涌现出无数的恩爱甜蜜。但想到御剑如今这般光景又都是拜自己所赐,不由得喉头发紧,鼻子一酸,顷刻间泪流满面。
他终究是情难自抑,呜咽不成语:“大哥……终究还是……我对不住你多一点。”
御剑从前爱他至深,也伤他至极,心里对他的愧疚,甚至连命也愿意赔给他。此刻听他哭得伤心,心里也说不上来是懊恼还是心疼。他温柔唤道:“宁宁,靠过来。”
苏方宜依言上前,抱着他的肩膀,嘴中呜咽声不断,到后面竟然哭得声嘶力竭。
御剑贴着他的脸道:“还以为自己是小孩子呢?”说完,自己也叹了一口气。从前自己总希望宁宁永远长不大,永远是小小的一个,待在自己身边。可事到如今,他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看待宁宁了。世上再无屈方宁,眼前的这个人,是南朝御使大夫苏沁之子——苏方宜。
“水冷了,扶我起来吧。”御剑眼望着前方,缓缓地道,他的眼前是一片黑暗。
时辰一到,御剑四肢的穴道已自行解开,苏方宜取来中衣替他换上,又扶着他上床躺下。这时,他低头瞧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为了给御剑沐浴,他几乎是全身湿透。
剥去外衣,苏方宜看了一眼床上的御剑,正自犹豫不定。
“怎么?要走?”御剑突然问道。
“谁说我要走?”苏方宜闻言一笑,褪去里衣,掀开一方被角,便大大方方地躺了进去。“我才不走呢!”
苏方宜早以朝廷最高机密为由,让屋外值守的侍卫退到了院外值守。他们还以为这位令皇上青眼有加的苏大人是要连夜审问要犯呢。
只有九华派的朱靖,与昆仑派的白鹿道人,因为内功深厚,耳力极佳,而隐约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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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条评论
請問有人知道秘密嗎?謝謝!
这个情节很合人性,将军受苦,宁宁必然难过至极,他内心的煎熬之苦楚,只怕不比御剑